“一个在战场上断了腿的老兵，本该在卫所颐养天年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要冒着杀头的风险，偷偷带出一把报废的刀，来这铁匠铺里强行换几百文钱？”

    虽然这局面看着像是强权欺人。

    但郭年却透过表象，问出这样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。

    “他是缺那几百文的酒钱吗？”

    郭年低声道。

    张玉沉默了。

    经过郭年这样一提醒，似乎确实如此。

    这老兵看起来无比凶狠，但却似乎并没有多少底气，或者说行为有些“涩”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。

    那老兵眼中的凶狠渐渐退去，反而松开了李铁匠的衣领，突然就跪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“李掌柜……”

    老兵的声音突然哽咽。

    刚刚那股子傲慢瞬间土崩瓦解，像是突然陷入绝望。

    “算我求你了行不行？”

    “我那五岁的孙子，昨夜发了高烧，到现在都还迷糊着。”

    “家里……家里连买一副退烧药的铜板，都凑不出来了！”

    “我这条腿断了，卫所说我是个废人，不仅停了我的口粮，连之前欠的三年军饷也不发了！”

    老兵红着眼睛，死死地抓着那把破刀，“我能卖的都卖了，就剩下这把陪我杀过敌的刀了。你行行好，给个一百文……不，五十文！五十文就行！让我去给孙子抓副药吧！”

    这番突如其来的反转。

    让原本心生厌恶的围观百姓们也措手不及。

    李铁匠也是满脸不忍，叹了口气，从怀里摸出十几个铜板，塞进老兵手里。

    “老哥，不是我不帮，是我真不敢收这刀啊。这十几文钱，你拿去应急吧，权当我白给的。”

    “这点钱，哪够抓药啊……”

    老兵看着可怜的几个铜板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局面似乎陷入了僵局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。

    “这把刀，我要了。”

    一道平静而温和的声音，在人群外响起。

    众人转头看去。

    只见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公子，带着一个魁梧的随从，走上前来。

    郭年走到老兵面前。

    不顾那老兵诧异地目光，直接接过那把破损战刀。

    郭年端详了一番，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锭足有二两重的碎银，递到老兵的面前。

    “这位军爷，这把刀跟了你这么多年，是沾过鞑子血的英雄刀。”

    “五十文太贱了，我出四倍的价钱。”

    郭年将银子塞进怔住的老兵手里，不容他拒绝：“剩下的钱，赶紧去给孩子抓药吧。”

    老兵看着手里那锭沉甸甸的银子，整个人都傻了。

    他虽然是个粗人，但也知道自己这把破刀连废铁都不如，哪里值二两银子？

    “公子……你……你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老兵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，他下意识地想要下跪谢恩。

    郭年却一把扶住了他那条仅剩的好腿，没让他跪下去。

    “相逢即是有缘。拿着吧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，我有个问题，想要问你，可以否？”

    “可！可！！！”

    老兵拼命地点头。

    这年轻公子是他的恩人。

    他现在烂命一条，什么问题不能回答呢？

    郭年似乎非常随意地问道：“老哥，我刚听你说，城东的王麻子他们也在卖东西？这卫所里，像你这样拿旧物出来换钱的兄弟，多吗？”

    “还有，朝廷的军饷，已经欠三年了？”

    听到这几个问题。

    老兵眼中的感激瞬间收敛，警惕起来。

    他虽然感激郭年，但在这军管的辽东，有些话是绝对不能乱说的。

    他犹豫地攥了攥银子，似乎在权衡什么。

    但他最终还是咬牙说道：

    “公子，听你的口音，是外乡的吧。”

    “军营里的事儿，我劝您一个外乡人还是少打听的好。”

    老兵支支吾吾地避开了郭年的目光，含糊其辞道：“反正……大家日子都不好过。上面的大人有大人的难处，咱们当兵的，只能自己想办法活命了。”

    老兵没有全盘托出。

    但仅仅是这几句含糊的回答，就已经足够了！

    郭年和张玉对视了一眼，张玉有些茫然，但他显然已经得到了确定的答案。

    “我明白了。老哥快去抓药吧。”

    郭年没有再追问，笑了笑道：“放心，我虽是外乡人，但不是坏人，只是对此有些好奇。”

    “你留个地址，想留个名字也行。”

    “我等下可以派人去药铺买些好药，给你家里送去。”

    “不，不用了……”

    老兵有些心虚都拒绝。

    似乎并不想透露更多关于自己的事情了。

    但他还是再三对郭年表示了感谢，然后拄着拐杖钻入了人群，离开了。

    看着老兵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，郭年将破刀递给张玉，低声喃喃道：“看来这里的情况比我想象中还要复杂。”

    “大人。”

    “看来，这金州卫，甚至是整个辽东南道的情况，比想象中还要糟糕。”

    “军饷拖欠三年，底层士兵连饭都吃不上，被迫倒卖报废军需来换药钱。若是再这样下去，恐怕不需要北元打过来，这军队自己就先哗变了！”

    张玉终于回过味儿来了，脸色变得凝重。

    但郭年却似乎一脸轻松，或者说，他心中早就有了预知，并不意外。

    他并没有接张玉的话题。

    而是话锋一转。

    “张玉，你觉得，大明朝最大的病，在何处？”

    郭年双手拢在袖子里，抛出这样一个宏大的问题。

    两人边走边聊，朝着臬司方向而去。

    张玉落后半步，眉头微皱。

    这个问题，似乎有些太宏大了。

    直接从辽东南道的问题，扯到了整个大明朝。

    虽然郭年问得很轻松，但张玉必须谨慎思索后才敢回答。

    “回大人。”

    “属下以为，大明……”

    “的病，在于贪官污吏中饱私囊，在于地方豪绅欺压百姓。”

    “就如同你在凤阳府经历的那样。但只要大人手持尚方宝剑，将这些蛀虫一个个揪出来砍了，这天下，自然就能海晏河清，恢复太平。”

    张玉的回答，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正直军人或清官的朴素认知。

    杀贪官，捉蛀虫，就能挽救大明。

    然而。

    郭年却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杀贪官？”

    “如果事情真的这么简单，那，皇帝可是杀了二十年，杀了数万人呢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这大明的病，不见根本好转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