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的雪水来得特别足。土林背后的山沟里，雪化得晚了，等大路上的雪都消尽了，沟底还藏着几片硬邦邦的残雪，太阳照上去，边沿上一点一点地往外渗水。那水沿着旧年的水沟往下淌，起初是细细一线，像一条凉凉的、亮亮的丝线，沿着石头间的缝隙走。淌到第三天的时候，沟底就湿透了，石头底下的青苔喝饱了水，泛出一层鲜亮的绿意。又过了一天，那水线汇成了一条溪，不大，但清，从土林深处流出来，顺着低洼处往河谷方向去。

    旺久扛着铁锹，沿着那条新出的水沟走了一遍。他走得不快，看一段，停一停，蹲下来用手探一探水的深浅和流速。新水混着山间融雪带下来的细沙和草籽，在土路上蜿蜒着一道浅而清亮的印痕。他直起腰来，把铁锹拄在地上，从怀里摸出磨石，就着水沟边蹲下来，把刃口沾湿了，慢悠悠地推了几遍，推完用拇指肚试了试。

    他回到地里的时候，她老婆正在翻地。她翻得比他慢，但细致，每一锹都把土块敲碎了才继续往前翻。小达娃蹲在沟边，用手指蘸了水，放在嘴里尝了尝。水凉丝丝的，带着泥土的味道。

    “阿爸，这水能喝吗？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能。就是凉。”

    她又蘸了一点，含在嘴里，含了一会儿，咽下去了。

    水沿着沟往下流，流到旺久家地头的那个小口子时，一多半被引进了田里。水渗进干了一冬的土里，在日光下洇开一片深色，慢慢扩大，像一张褐色的纸被水从边缘浸湿了，一层层地往里漫。那一片洇湿了的土，颜色看起来更深更实，踩上去微微下陷，散发出一股温热的潮气。旺久蹲在田头看着那片湿痕，用食指插进土里试了试。湿的，透下去了。

    刘英在石室后面的坡地上也开了一小块新地。地不大，长宽不过几丈，是去年秋天用铁锹一点一点刨出来的。她把地里的石头捡干净了，又填了两筐羊粪进去，冬天冻了一季，开春翻了一遍，土色比边上那些撂荒地深不少。雪水下来的时候，她沿着坡地的上沿挖了一道浅沟，把水引到地里。水慢慢渗进土里，浮起一层细细的泡沫，很快又消失不见。她把铁锹靠在土坎上，蹲在旁边，看着那些渗进去的水在土层表面留下的印痕，一道一道的，由深变浅。

    小刘琦从坡下走上来，肩上扛着一捆刚从沟边砍来的枯枝。他走到坡地上方，把枯枝放下，蹲在刘英旁边，也看着那片地。

    “开了这块地，能多种不少。”

    “多种点，冬天宽裕。”

    他点了点头。她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走到坡地边缘，用手指拨了拨那条引水沟里的碎石，让水流得更顺畅些。

    多吉叔坐在铺子门口的矮凳上。他没有种地，今年不打算种了。他只在墙根下那块巴掌大的地方随便撒了把菜籽，浇了一瓢水，然后就没管了。他坐着，看着远处土林上方慢慢移动的云影。天气暖和了，铺子里的炉火已经好几天没升起来了。他不觉得冷，裹着那件旧袄子就够了。他弯下腰，从脚边的木盒子里摸出一小块干饼，掰了一角放进嘴里，慢慢地嚼，嚼了很久。

    小达娃从坡上跑下来，穿过铺子门口，又跑过去，又跑回来。她把一团湿泥捏在手心里，跑几步，停下来捏一捏，又跑几步。

    “多吉爷爷，你看！”她摊开手，掌心里有一只泥捏的小鸟，还没干透。多吉叔眯眼看了一会儿，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她笑了一下，把泥鸟放在矮凳旁边的石头上，转身又跑走了。泥鸟歪歪地蹲在石面上，翅膀还没干透，贴着石头的那一面已经压扁了一小块。

    下午的阳光斜照进铁匠铺的门口。多吉叔坐在门槛上，背靠着门框，看着远处土林和天空相接的那道线。石头上的泥鸟被风慢慢吹干了一些，颜色从深褐变成灰褐，表面有了细碎的裂痕，像鸟身上细密的羽纹。他看了泥鸟一会儿，没有伸手去碰。

    傍晚，旺久一家在院子里吃完饭，端了碗坐在门口喝。他老婆端了一碗茶，递给旺久，他接过去喝了一口，没有放。院子里还晾着一条新打了补丁的旧毯子，被风吹得微微掀动着边角。她老婆回屋去了，他一个人坐在门槛上，碗里的茶已经凉了，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，把碗放在脚边，又坐了一会儿。远处土林的轮廓在暮色里一层一层地暗下去，风小了，水沟里的水声显得比白天清晰。水流过石头时发出细碎的哗啦声，凉飕飕地漫了一路，像在说话。

    夜里的气温又降下来了，但土里的热气还在慢慢往上走。明天清早起来，地里的湿气会凝成一层薄薄的水珠，挂在青稞苗的叶尖上。那条沟里的水还会继续流着，带着山上的雪水，顺着沟渠一路往下淌，淌到旺久家的田里，也淌到刘英开的那块坡地上，再往下，就进了河谷，和象泉河的春汛汇在一起，一路往西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