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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春以后,风从西边来,一天比一天暖和。土林那边的雪化尽了,露出底下赭红色的岩壁。偶尔有云从山脊那边翻过来,薄薄的一层,影子在土林间缓缓移动,过一阵子又散开了。地里的青稞苗已经长到两指高了,一排一排的,齐齐整整,叶尖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。旺久每天天亮前去地里走一圈。他走得不快,沿着垄沟一路看过去,遇到歪倒的苗就顺手扶正,培上一点土。他走到地头,蹲下来,拔了一株长势最弱的苗,放在手心里看了看,又把它插回土里,按实了。
小达娃也起得早了。她披着袍子蹲在院子门口,看地里的苗,看从土林那边缓缓升起来的太阳,看着看着又低头玩自己的手指,把几根草茎编在一起又拆开。旺久走回来,她抬起头喊了一声“阿爸”。旺久应了一声,从她身边走过去,到灶台边洗手。
刘英在石室门口晒旧毡子,把毡子搭在两根木杆上,用石头压住边角,铺得平平整整的。阳光落在毡面上,灰白的颜色慢慢变浅,毛绒绒的表面浮起一层细碎的反光。她用手拍了拍毡面,把翘起的边角压平,整了整被风吹歪的一角,又端详了一下铺开的毡面,才转身走回屋里。灶台上的茶壶冒着白汽,小刘琦坐在灶台边喝水,看到他进来了,把碗放下。
“地里的苗出齐了?”她问。
“齐了。东头那一小块,补了一次种,也出来了。”
“今年雨水匀,省了不少力气。”
他点了点头,又端起碗喝了一口。
她走到门口,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天,风吹过来,她的头发散了,她没有去拢,就让它飘着。
小小多吉的铁匠铺门口挂了一把新打的柴刀。刀刃磨得很利,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清冷冷的亮。他坐在铺子里的阴影处,看着那把柴刀在风里轻轻转了一个角度。他没有打刀的力气了,那把柴刀是他入冬前就打好的,一直放在墙角,现在挂了出来。过了好一阵子,他从矮凳上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柴刀取下来,用一块旧布擦了擦刃面,又挂回去。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,投在铺子门口的土路上,路面被踩得发白,泛着细碎的亮光。
快到傍晚的时候,天边堆了几朵云,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的。风小了一些,但还不停,吹得青稞苗齐刷刷地往一个方向斜过去,又慢慢直起来。远处有人在吆喝牦牛,声音被风扯得时断时续。旺久在院子里劈柴,劈了两根,停下来看了看西边的云,又低头劈了一根。小达娃蹲在柴堆旁边,把劈好的木柴一根一根地码好,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阿爸,明天还刮风吗?”她问。
“刮。西边来的风,还得刮一阵。”
“刮到什么时候?”
“刮到该停的时候。”
她没有再问,把最后一根柴码好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跑到院子门口去看远处的云。云层正在变厚,边缘还亮着,但中间已经暗下去了。她站在那里,等着风吹过来,风来了,把她袍子的下摆吹得鼓起来,又落下去。风一趟一趟地吹过来,带着土林那边的干草味和远处的河水味。她张开手掌迎向风,看了一会儿,又把五指慢慢合拢了,像是要握住一小片风。风从指缝间溜走,她垂下手,向院子里喊了一声“阿爸”,旺久在屋里应了一声。她又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跑回去,把院门合上了。青稞苗在渐深的天色里轻轻摇着,叶尖上的露水已经干了。那风吹过土林,吹过田埂,吹过晾在木杆上的旧毡子边缘,沿着河谷的方向一路往西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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