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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14年7月,的里雅斯特萨拉热窝的枪声,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。涟漪扩散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。
七月五日,德皇威廉二世向奥匈帝国承诺“无条件支持”。七月二十三日,帝国向塞尔维亚发出最后通牒,措辞强硬,条款苛刻,几乎是在故意挑起战争。七月二十五日,塞尔维亚答复,接受大部分条款,但拒绝让奥地利警察在塞尔维亚境内进行调查。帝国说,不够。塞尔维亚说,不能再让了。帝国说,那就打。
七月二十八日,帝国向塞尔维亚宣战。
消息传到炮台的时候,保罗正在机库里打磨螺旋桨。施密特从营房里跑出来,手里拿着一份电报,脸色煞白。他没有喊,只是站在机库门口,看着保罗。保罗放下砂纸,抬起头。
“宣战了。”
施密特点了点头。“宣了。”
保罗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天空。天空很蓝,蓝得有点假。海鸥还在飞,海还在蓝,风还在吹。一切都跟昨天一样,但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“科恩先生知道吗?”保罗问。
“知道了。他在咖啡馆里,擦杯子。”
保罗走进咖啡馆。雅各布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,正在擦一个杯子。杯子已经很干净了,在灯光下闪着光。他擦得很慢,一圈一圈,像是在数时间。
“科恩先生。”
雅各布抬起头。“听到了。”
“怎么办?”
“什么怎么办?”
“飞机。军队会来征用。”
雅各布放下杯子,看着窗外。“那就藏起来。藏到山里。你去年说过的,山里有洞。”
“我一个人搬不动。”
“我帮你。施密特帮你。莱奥帮你。”
保罗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钟。“您老了。”
“老了也能搬。搬不动,就推。推不动,就拉。总能动。”
莱奥站在围墙上,看着海面。他的腿已经几乎站不住了,每天只能站一小会儿,其余时间坐着。他坐在那把施密特搬来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那枚海鸥胸针。胸针的银边已经全黑了,蓝宝石的眼睛也暗淡了,但他还别在衣领上。
“莱奥叔叔。”保罗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宣战了。”
“宣了。”
“你的飞机,藏起来。”
“今晚就藏。”
莱奥点了点头。“藏好了,你来找我。”
“找您干什么?”
“给我一杯咖啡。雅各布煮的。”
保罗笑了。“好。藏好了,给您端咖啡。”
那天晚上,月亮被云遮住了,很暗。保罗、雅各布、施密特三个人,推着那架翼展四十米的飞机,从机库往山里走。路不远,但很难走。山坡陡,石头多,轮子卡在石缝里,推不动。他们用木棍撬,用绳子拉,用肩膀顶。保罗在前面拉,雅各布和施密特在后面推。三个人,一架飞机,在黑暗中慢慢地、艰难地移动。
“科恩先生,您累吗?”保罗头也不回地问。
“不累。”
“您在喘。”
“老了。喘是正常的。”
施密特在后面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“我...我也老了。”
“您胖。胖的人喘得厉害。”
施密特想笑,但笑不出来。他咬着牙,继续推。
山洞在山的背面,不大,但够深。他们把飞机推进去,用帆布盖好,再用树枝和石头把洞口堵住。从外面看,跟山体一模一样,看不出有人动过。
“行了。”保罗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找不到了。”
“找到了也不怕。他们不会搜山。他们要打仗,没时间搜山。”
三个人站在洞口,看着山下的的里雅斯特。城里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,像一堆堆萤火虫。远处传来汽笛声,一艘军舰正在出港。
“施密特叔叔,您怕吗?”保罗问。
“不怕。”
“您的手在抖。”
施密特把手插进口袋里。“好了。”
保罗笑了。“您跟莱奥叔叔一样。”
“哪里一样?”
“手抖,说不怕。”
施密特叹了口气。“不是不怕。是怕也没用。”
八月初,帝国向俄国宣战。德国向俄国宣战。法国向德国宣战。英国向德国宣战。几天之内,整个欧洲都卷了进去。的里雅斯特港口里停满了军舰,士兵们扛着枪,登船,出发。没有人知道他们去哪里,也没有人知道他们能不能回来。
伊洛娜坐在咖啡馆里,写着她的新书。书名《萨拉热窝》,她写了三年了,快写完了。最后几章,她写的是枪声。她写道:“枪声响了。不是一声,是两声。第一声打中了斐迪南大公的脖子,第二声打中了他妻子的腹部。他们死了。死在一辆敞篷汽车里,死在萨拉热窝的街上,死在塞尔维亚青年普林西普的枪口下。那个青年十九岁。他不知道,他开的那两枪,会杀死一千多万人。”
她写完这一段,放下笔,端起咖啡。雅各布走过来,坐在她对面。
“写完了?”
“快了。还有一章。”
“写完了,你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再写一本。写战争。”
“你写不完。”
“写不完也要写。写不完,总比不写好。”
雅各布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钟。“伊洛娜,你老了。”
“谁都会老。”
“老了就爱操心。”
伊洛娜笑了。“对。老了就爱操心。”
她端起咖啡,喝了一口。咖啡不苦,有果香,有酸味,还有一点甜。
“雅各布,”她说,“你说,这场仗要打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一年,也许两年,也许更久。”
“帝国能撑住吗?”
“撑不住也要撑。撑不住,就倒了。”
“倒了之后呢?”
“之后,我们还在。咖啡馆还在。飞机还在。”
伊洛娜看着窗外。海面上有一艘军舰,灰色的,正在慢慢驶出港口。
“雅各布,”她说,“你说,保罗的飞机,还能飞吗?”
“能。藏在山里,没人找到。”
“战争结束了,他还会飞吗?”
“会。他飞了二十多年,不会停。”
莱奥的腿越来越疼了。军医说,是骨癌。晚期。没有救了。莱奥问,还能活多久?军医说,也许半年,也许一年。莱奥点了点头,说,够了。他走出医务室,回到炮台,坐在围墙上,看着海。太阳正在往下沉,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深红色,像血。
“莱奥叔叔。”保罗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给您端咖啡。”
保罗把一杯咖啡递给他。莱奥接过去,喝了一口。咖啡不苦,有果香,有酸味,还有一点甜。
“好喝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雅各布煮了一辈子,能不好喝吗?”
保罗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“莱奥叔叔,您病了。”
“病了。”
“能治吗?”
“不能。”
保罗的眼眶红了。“那您...”
“会死。人都会死。”
保罗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让它流。
“莱奥叔叔,您不要死。”
“不死。活着。”
“您骗我。”
莱奥看着他,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“没骗你。死了,也在你心里活着。你父亲不是也在你心里活着吗?”
保罗点了点头。“在。”
“那我也会在。”
保罗抱住他,哭了。不是小声的哭,是那种憋了很久、终于忍不住的、大声的、撕心裂肺的哭。莱奥抱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抱着。
八月中旬,帝国军队在塞尔维亚边境集结。炮台接到命令,准备支援前线。七门旧炮,五门能打准,要拆下来,运到塞尔维亚。莱奥不同意。他说,炮台在这里一百多年了,炮不能拆。上级说,这是命令。莱奥说,命令也不拆。上级说,你不服从命令,军法处置。莱奥说,处置就处置。
施密特站在旁边,听着他们的对话,没有说话。等上级走了,他看着莱奥。
“你疯了?”
“没疯。”
“你不拆,他们也会拆。你拦不住。”
“拦不住也要拦。拦住了,就保住了。”
施密特叹了口气。“你这个人,太倔了。”
“不是倔。是没有别的办法。”
但莱奥没能拦住。三天后,一队工兵开进炮台,用两天时间,把七门旧炮全部拆了下来,装上平板火车,运走了。炮台上只剩下空荡荡的炮位,和那些蹲在炮管阴影里的海鸥。海鸥找不到炮管,在空地上乱飞,发出尖锐的叫声。
莱奥坐在围墙上,看着那些空炮位,没有说话。
“莱奥叔叔,炮没了。”保罗站在他旁边。
“没了。”
“那您守什么?”
“守海。海还在。”
九月,伊洛娜的《萨拉热窝》出版了。布拉格的出版社印了两千本,封面是暗红色的,上面画着一座桥——萨拉热窝的桥。书出版后的第一个月,卖了不到三百本。战争开始了,没人有心情读书。伊洛娜不介意。她把样书寄给马萨里克一本,寄给卡尔一本,寄给费舍尔一本。费舍尔回信说:“书很好。但没人看。等仗打完了,会有人看的。”
伊洛娜把信锁进抽屉里,继续写新书。书名《战争》,她写的是战争的第一天。她写道:“战争的第一天,人们还在笑。他们以为圣诞节就能回家。他们不知道,圣诞节的时候,他们已经死了。”
她写完这一段,放下笔,端起咖啡。雅各布走过来,坐在她对面。
“写完了?”
“没有。才开头。”
“那继续写。”
“写不动了。脑子空了。”
“那就休息。明天再写。”
伊洛娜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钟。“雅各布,你说,莱奥还能活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半年,也许一年。”
“他死了,我们怎么办?”
“活着。继续活。”
伊洛娜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没有擦,让它流。
“雅各布,”她说,“我不想他死。”
“没人想。但人都会死。”
她趴在桌上,哭了很久。雅各布坐在对面,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坐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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