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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:归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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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1907年9月,纽约

    他们在纽约待了五天。

    五天里,保罗成了名人。报纸上天天有他的名字,街上有人认出他,冲他喊“Flyer!Flyer!”他听不懂,只是点头笑笑。雅各布说,他们在叫你“飞人”。保罗说,我不是飞人,我是造飞机的。雅各布说,造飞机的人,也是飞人。你飞过了大洋,你就是飞人。

    美国人的热情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。有人请他们吃饭,有人请他们演讲,有人请他们试飞。保罗拒绝了大部分邀请,只去了一个地方——自由女神像。他站在女神像的脚下,仰着头,看着那尊巨大的铜像。她的手举得很高,火把指向天空。海风吹过来,吹得她的袍子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“莱奥叔叔,您看,自由女神像。很大,很高。”

    莱奥站在他旁边,也仰着头。他的腿疼,站着吃力,但他不肯坐。“比炮台高。”

    “比您的咖啡馆高。”

    莱奥笑了。“当然。我的咖啡馆只有这么高。”

    伊洛娜站在后面,手里拿着笔记本。她写道:“自由女神像,不是美国的。是法国人送的。法国人送她,因为美国人要自由。自由是什么?自由是能说自己的话,能写自己的字,能飞自己的飞机。保罗飞过来了。他自由了。但他还要飞回去。回去,不是不自由。回去,是因为有人在等他。”

    施密特站在旁边,看着女神像,沉默了很久。“伊洛娜,你说,马蒂奇能看到这个吗?”

    “看不到。但他能想到。他种了一辈子土豆,没出过克罗地亚。但他能想到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“因为他写信。信里说,保罗飞过海,给他寄一张自由女神像的照片。”

    施密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——他在纽约买的,自由女神像的明信片。背面写着一行字:“马蒂奇军士长,这是自由女神像。保罗飞到了。施密特。”

    “你寄了吗?”伊洛娜问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不知道地址。他搬家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留着。下次去看他,带给他。”

    施密特把明信片放回口袋。“下次。下次一定去。”

    第五天,保罗决定飞回去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他想回去,是因为他必须回去。他的飞机停在纽约郊外的一片空地上,蒙布上落满了灰,孩子们在机翼下面跑来跑去。他怕他们弄坏了蒙布,每天早上都去检查一遍。孩子们看着他,问他是不是天使。他听不懂,笑了笑,坐进座位,启动发动机,在空地上空飞了一圈。孩子们追着飞机跑,喊着“Angel!Angel!”

    “科恩先生,该走了。”

    雅各布站在旅馆门口,手里提着皮箱。皮箱很旧,边角磨破了,但还结实。里面装着他的咖啡壶、咖啡豆、几件换洗衣服,还有那枚英国便士——三十年前一个水手留下的。他把那枚便士放在空瓶子里,跟野菊花放在一起。现在野菊花没了,空瓶子还在。

    “东西都带齐了?”

    “带齐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走吧。”

    他们坐马车去空地。马车穿过纽约的街道,经过高楼、商店、工厂、烟囱。伊洛娜看着窗外,心里想着维也纳。维也纳没有这么高的楼,没有这么多的人,没有这么快的车。但维也纳有海?不,维也纳没有海。维也纳有多瑙河。河不是海。河有岸,海没有。

    “伊洛娜姐姐,您在想什么?”保罗问她。

    “在想维也纳。”

    “想回去吗?”

    “想。也不想了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那里有我的过去。但我的现在在这里。在飞机上。”

    飞机准备好了。蒙布擦干净了,电池换新的了,发动机检查过了。保罗坐进驾驶座,系好安全带。雅各布挤在后排中间,左边伊洛娜,右边施密特。莱奥坐在前排副驾驶座。所有人都坐好了。

    “准备好了吗?”保罗问。

    “好了。”雅各布说。

    “好了。”伊洛娜说。

    “好了。”施密特说。

    “好了。”莱奥说。

    保罗握住方向盘,踩下油门。三台发动机同时启动,螺旋桨转了起来,发出低沉的轰鸣声。飞机滑行,起飞,离开纽约,往东飞去。

    这一次,他面对的是大西洋。三千五百公里,没有任何陆地,没有任何停靠点。只有海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但他不怕。他飞过来一次了,能飞过去。

    “科恩先生,您说,的里雅斯特还在吗?”

    “在。炮台在,咖啡馆在,海在。”

    “人也在?”

    “人也在。施密特在,我在,莱奥在,伊洛娜在。都在。”

    保罗笑了。“对。都在。”

    飞机飞到亚速尔群岛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保罗降落在同一片草地上,岛上的人认出他,围过来,递给他食物和水。一个老人问他,美国是什么样的?他听不懂,雅各布帮他翻译:“很大。很多高楼。很多人。自由女神像站在港口,手里举着火把。”老人点了点头,说:“我也想去。”保罗说:“我带你。”老人笑了,说:“我老了。飞不动。”保罗说:“你坐我旁边。不用动。”老人摇了摇头,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他们在亚速尔群岛休息了一晚。第二天早上,保罗继续飞。从亚速尔群岛到里斯本,一千五百公里,飞了十个小时。从里斯本到的里雅斯特,两千公里,飞了十七个小时。当他看见的里雅斯特的海岸线时,太阳正在往下沉,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橘红色。

    他开始下降。飞机穿过云层,下面是炮台。他看见了那七门旧炮,看见了围墙上站着的人——不是雅各布,不是莱奥,不是伊洛娜,不是施密特。他们在飞机上。站在围墙上的是几个年轻的士兵,他们仰着头,看着那架从西边飞来的飞机,挥着手。

    保罗降落了。轮子着地,滑了一段,停了。

    他坐在座位上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
    他解开安全带,从座位上跳下来,站在炮台的土地上。风还是那个味道,咸咸的,腥腥的。海鸥还是那些海鸥,蹲在炮管上,缩着脖子,嘴巴微微张开。

    “科恩先生,我们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雅各布从飞机上爬下来,腿软,站不稳。他扶着机翼,看着那间咖啡馆。招牌还在,“炮台咖啡馆”,字迹模糊了,但还能认出。他走进去,拿起咖啡壶,煮了一壶咖啡。香味弥漫开来,飘到外面,飘到围墙上,飘到海边。

    “好香。”保罗走进来,端起一杯咖啡,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“好喝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?”

    “真的。比美国的好喝。”

    雅各布笑了。“那当然。美国人不会煮。”

    1907年秋天,保罗飞过大西洋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欧洲。报纸上登着他的照片,有人称他为“帝国的骄傲”,有人称他为“人类的奇迹”。皇帝从维也纳发来贺电,说他是“奥地利最优秀的儿子”。保罗看了贺电,没有说话。他把电报折好,放进口袋,继续修他的飞机。

    “保罗,你不高兴吗?”施密特问他。

    “高兴。”

    “你脸上没笑。”

    “心里笑了。”

    施密特叹了口气。“你这个人,跟你莱奥叔叔一样。心里笑,脸上不笑。”

    保罗笑了。“他教的。”

    1914年,春天。

    七年过去了。保罗四十岁了。他的飞机换了好几代,现在的这架翼展四十米,有四台发动机,能坐二十个人。他本来想再飞一次美国,带更多人去看自由女神像。但帝国不太平了。报纸上天天在说战争,说塞尔维亚人要闹,说俄国人要打,说德国人要帮。保罗不懂政治,他只知道,风不对了。

    “科恩先生,风不对了。”

    雅各布六十岁了,头发全白了,背驼了,但还在煮咖啡。他每天煮,每天擦杯子。杯子换了一批又一批,但那个空瓶子还在柜台上,里面插着野菊花,黄的、白的、紫的。

    “什么风?”

    “东南风。三级。但云不对。云是黑的。黑云会下雨。”

    “下雨就收衣服。飞机收进机库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下雨。是打仗。”

    雅各布放下杯子,看着他。“你怕吗?”

    “不怕。怕也没用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担心吗?”

    “担心。担心飞机被征用。军队要飞机,我挡不住。”

    雅各布沉默了几秒钟。“那你就把飞机藏起来。藏到打完了再拿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藏哪?”

    “藏山里。的里雅斯特后面有山,山里有洞。藏进去,没人找得到。”

    保罗想了想。“好。藏山里。”

    1914年6月28日,萨拉热窝。

    斐迪南大公遇刺的消息传到炮台的时候,保罗正在机库里修飞机。施密特从营房里跑出来,手里拿着一份电报,脸色发白。

    “保罗!大公被杀了!在萨拉热窝!”

    保罗放下扳手,看着他。“谁杀的?”

    “塞尔维亚人。一个学生,叫普林西普。”

    保罗沉默了几秒钟。“会打仗吗?”

    “会。一定会。”

    保罗走到机库门口,看着天空。天空很蓝,蓝得有点假,像一幅画。海鸥在头顶盘旋,发出尖锐的叫声。风从东边吹来,凉凉的,稳稳的。

    “科恩先生,”他对着空气说,“风不对了。”

    没有人回答。但他觉得,雅各布在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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