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半新不旧的市委考斯特中巴车，在坑洼的泥土路上颠簸了两下，最终在距离河滨商业街工地入口还有几十米的地方，被几排红白相间的铁栅栏给硬生生逼停了。

    车门“嗤”地滑开。

    方正行拢了拢身上的灰色夹克，踩着满地的黄泥和鞭炮碎屑走了下来。跟在他身后的市委督查室老刘和组织部副部长，看着眼前这空荡荡、连个接待牌都没竖的入口，两人的脸色已经难看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
    工地的大铁门前，站着四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年轻人。

    “几位领导，实在不好意思。”

    带头的保安伸出手，拦住了方正行一行的去路。他态度倒是不错：“今天工地搞奠基仪式，里面全是大工程车，市领导都在里面。县政府办下了死命令，没有通行证或者接待人员领着，闲杂车辆和人员一律不准入内。您看……”

    “闲杂人员？”

    老刘猛地一步跨上前，指着自己胸口，又指了指方正行，压着火气喝道：“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！这是市委的方秘书长！我们是市委下来观摩的，你们县委办没接到通知吗？！”

    保安被老刘的官威震得瑟缩了一下，但还是硬着头皮挡在那里：“领导，我就是干安保的，您别为难我。上面真没给我们交代啊。要不，我马上用对讲机呼一下里面？”

    老刘气得就要发作，却被方正行抬手轻轻按下。

    “不碍事，规矩是要守的，让他问。”

    方正行语气平和，脸上没有半点被保安阻拦在门外的难堪。他退后半步，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香烟点燃，就这么静静地伫立在寒风中，目光越过保安的肩膀，打量着前方那片被布置得犹如盛大庆典般的奠基现场。

    百米长的红地毯从泥地里一直铺到高台上，背景板大得夸张，金色的字体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十二台挂着大红绸缎的新挖掘机犹如受阅的仪仗队，市级媒体的摇臂摄像机已经在半空中来回穿梭。

    “好大的排场啊。”

    方正行吐出一口青烟，隔着烟雾，他轻声感慨了一句：“孙县长这门面功夫，做的是真讲究，可谓是做到极致了。”

    老刘站在旁边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
    他懂方正行话里的反讽！这排面是给谁做的？全是给市政府那帮人做的！而代表市委一把手意志的方正行，却被晾在大门外的冷风里，跟保安费口舌！

    这不仅是厚此薄彼，这等同于在全县干部的注视下，公开打市委的脸，把对市委的羞辱拉到了满格！

    方正行弹了弹烟灰，神色淡然地看着工地深处。

    他太清楚孙建国这点小心思了。这位清水县的二把手，是用这种极端双标的接待方式，在向乔建波递交最彻底的投名状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。

    工地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孙建国连大衣都没穿，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西装，满头大汗地顺着红地毯一路狂奔过来。隔着老远，那副惶恐、焦急、自责的表情就已经挂满了整张脸。

    “方秘书长！对不住！对不住啊！”

    孙建国冲到大门口，一把推开保安，双手紧紧地握住方正行的手，腰弯得极低，仿佛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天大罪过：

    “是我工作失职！是我忙中出错啊！”

    “昨天半夜才接到市委办补发的行程照会，我这满脑子都是工地的安全排查和市长的接待流程。桥头那边的迎接队伍撤回来的时候，我竟然把这茬给忘了个干干净净！”

    孙建国满脸愧疚，痛心疾首地做着检讨：

    “让您在冷风里站了这么久！这是我孙建国的严重失职！方秘书长，您批评我吧！等仪式结束，我亲自向市委，向您做深刻的书面检讨！”

    看着孙建国这副“诚恳”到极点的卑微姿态，方正行夹着香烟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    在体制内，迎接领导礼遇不到位、行程对接出现疏漏。这种事听起来难听，但它在纪律条例里，充其量只能算作“礼仪性瑕疵”和“工作小节”！

    它不贪不占，不违反任何组织原则，没有任何可以立案问责的处分依据。

    孙建国就是死死地吃透了这一点！

    他故意用这种无伤大雅的“小失礼”，完成了政治站队。如果方正行此刻借题发挥，揪着这个“接待疏漏”在门口大发雷霆、上纲上线。那传出去，只会显得他市委秘书长格局狭小、官威太重、睚眦必报。反而落了下乘。

    孙建国表面上卑微至极，但眼底深处，却藏着笃定与有恃无恐。我就冷落你了，你能拿我怎么样？

    “建国同志，言重了。”

    方正行没有顺着孙建国的剧本发火，反而伸出另一只手，大度地拍了拍孙建国的肩膀，反向安抚起来：

    “老城区这么大的改造工程，千头万绪。你作为一县之长，事必躬亲，忙得脚不沾地，有点疏漏那是再正常不过的。”

    方正行掐灭了烟头：

    “咱们都是给党和老百姓干活的同志，不是封建社会的官老爷。只要项目能顺利落地，老百姓能得实惠。我方正行多走两步路、吹两口冷风，算得了什么？走吧，别让市里的其他领导等急了。”

    这番四平八稳的场面话，软绵绵地把孙建国准备好的“认错剧本”给堵了回去。

    一行人顺着红地毯，走进了位于主席台侧后方的临时贵宾工棚。

    门帘一挑。

    市委派系、市政府派系、加上清水县的本土派，大川市最核心的三股政治力量，在这间简陋的工棚里，正式同场照面。

    方正行是市委常委、市委秘书长。在权力核心圈里，他是市委杨海金书记的心腹大管家，实权极大。

    但是！从行政排位和官场名义地位来说，市长乔建波是正厅级，常务副市长赵宏是副厅级实权副职。在政府序列的职级位次上，他们都稳稳压过方正行一头。

    实权归实权，在正式的公开场合，下级必须依规主动向上级礼让、致意。哪怕你手里捏着书记的尚方宝剑，也绝对不能失了体统。

    方正行走进工棚，立刻收敛了表情。他主动上前两步，双手极其规范地伸了出去：

    “乔市长，赵市长。我来晚了。”

    三只手握在一起。短暂的寒暄中，每一句话里，都藏着不见血的刀锋。

    常务副市长赵宏率先发难。他握着方正行的手，笑得温和：

    “方秘书长，昨晚市委办那份照会发得晚，我还以为您今天市里事多，抽不开身呢。”

    赵宏瞥了一眼孙建国，轻飘飘地踩了市委一脚：

    “毕竟这只是清水县政府牵头的一个基建小盘子。没想到还能惊动你这位市委大管家不请自来。方秘书长亲自下来观摩，可是让这个小小的奠基仪式蓬荜生辉啊。”

    一句“不请自来”，直接把市委放在了一个不受欢迎的“恶客”位置上。

    坐在主沙发上的乔建波淡淡地抬起手，接过了话头。他没有赵宏那么锋芒毕露，而是摆出了市政府一把手的姿态，高情商地打起了圆场：

    “老赵，这叫什么话。市委统揽全局，方秘书长能来莅临指导，那是代表杨书记对清水县工作的重视。”

    乔建波看向方正行，顺势替孙建国刚才的冷遇兜了底：

    “正行同志啊。建国这几天为了筹备这个工程，头发都熬白了一大片。今天这接待上要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，你得多包涵。毕竟，实干的干部难免在虚礼上有所欠缺嘛。”

    “乔市长说得是。”

    方正行从容不迫地在侧边的沙发上坐下，端起面前刚倒好的热茶：

    “市委向来看重的就是实干。今天只要这工程能实打实地动起来，其他的，都是小事。”

    工棚里，茶香四溢。

    两大顶层派系明面上和气融融，礼节周全。但在那些看似随意的笑语背后，私下的立场割裂与针锋相对，已经彻底摆上了台面。

    而站在一旁、亲自伺候茶水的孙建国。

    听着方正行那句“只要工程能实打实地动起来”，他在心里冷冷地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他孙建国今天，就是要借着市政府的势，在这片大地上，狠狠地扇市委和张明远一个响亮的耳光！

    “县长。”

    秘书小李快步走进工棚，看了一眼时间，低声汇报道：

    “吉时已到，奠基仪式十五分钟后正式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