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正行靠在沙发上，端着杯野山茶，他转过头，看着正准备整理西装下摆的孙建国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：

    “建国同志。刚才忘了跟你说。我今天下来，除了代表市委观摩。杨书记还特意交代，让我请了一位特殊的客人，也来这现场凑凑热闹。”

    方正行放下茶杯，目光扫过乔建波和赵宏：

    “他这会儿应该已经快到大门口了。建国同志，你今天这台子搭得这么大，多双筷子多个人看，你应该不介意吧？”

    孙建国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
    在官场上，市委秘书长亲自请的客人，能是一般人吗？而且还是在动工仪式即将开始的这个节骨眼上！但他此刻被架在市级领导面前，哪敢有半点抵触？

    “方秘书长您这是哪的话！”孙建国脸上的笑容无缝衔接“只要是市委请来的客人，那就是咱们清水县的贵客！别说是一个人，就是来个考察团，咱们也欢迎啊！”
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方正行点了点头，不再说话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几分钟后。河滨商业街工地入口的警戒线外。

    一辆黑色奥迪A6稳稳地停在了土路边。

    车门推开，黄毛穿着一件黑色西装，率先跳了下来。他站在红地毯的边缘，看着里面那排绑着大红绸缎的挖掘机，还有那高高架起、印着烫金大字的主席台。

    “乖乖……这孙建国还真是下血本了啊。”

    黄毛摸了摸下巴，压低声音，对着刚刚走下车的张明远吐槽道：

    “远哥，你看这排场。又是红毯又是气球的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登基呢！这老小子平时焉坏焉坏的给咱们使绊子，其实一点本事都没有，搞这种虚头巴脑的面子工程倒是积极得很，这孙二傻子，给您提鞋都不配！”

    “闭嘴。”

    张明远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，眼神冷冽地扫了他一眼：

    “这里是县委县政府联合举办的重大仪式现场。里面坐着市长和常务副市长。”

    “在外面，你是我的司机。但在这种场合，你代表的是龙腾新区管委会的脸面。管好你的嘴，不许再有这种市井流氓的言论，有些话私底下可以说，但绝不能摆在明面上，要注意场合，懂吗？”

    张明远语气平静，看似是在严厉管教，实则，他连一句反驳黄毛“孙二傻”评价的话都没有，这何尝不是一种默许？

    黄毛是个机灵鬼。他不仅没恼，反而从张明远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丝深意。

    远哥今天来，绝对不是单纯地来走个过场！这工地里面，肯定藏着一出大戏！

    “远哥我懂了！我保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！”黄毛瞬间收敛了痞气，挺直了腰板，像个职业随员一样跟在张明远身后，“哥，那我现在能跟您进去开开眼界不？”

    “跟着吧。多看，少说。”

    两人走到大铁门前，毫不意外地被四名安保人员拦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两位，不好意思。没有通行证或者里面的人接引，不能进。”

    张明远神色平淡地掏出手机，拨通了方正行的电话。

    “方秘书长，我到门口了，但是被拦在外面了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，方正行顺势看向孙建国，似笑非笑：“建国同志，我那位客人到了，这安保工作做得很严密嘛。劳驾你派个人，去门口接一下？”

    “应该的，应该的。”孙建国立刻转头吩咐，“小李，快去！把贵客请进来！”

    秘书小李一路小跑着冲出工棚，来到大门口。

    当他看清站在红地毯外、穿着深色风衣的那个年轻人时。小李奔跑的脚步猛地一顿，脸上的热情笑容瞬间凝固，一脸的错愕！

    张明远？！

    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？！昨天他才把县长逼得差点砸了办公室，今天竟然敢跑到奠基仪式现场来，张明远肯定没憋什么好屁！

    “张……张主任？”小李咽了口唾沫，“您怎么来了？今天可是咱们老城区的商业街奠基仪式，好像……没在邀请名单上看到您的名字啊？”

    潜台词是：既然没人请你，你有什么资格来凑热闹？

    面对县长秘书的刁难。

    张明远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，不卑不亢，抛出了一个让小李根本无法反驳的官方理由：

    “李秘书。我是受市委办方秘书长之邀，陪同市委代表下来观摩的。”

    张明远目光清明，语气温和却带着压迫：

    “老城区的河滨商业街，采用的是‘以地抵资、企业垫资’的建设模式。这跟我们龙腾新区的BOT代建模式高度相似。市委杨书记指示，让我专程过来，向孙县长取取经、交流交流经验。怎么，李秘书觉得，我不该来？”

    小李被这句话噎得哑口无言。

    市委秘书长邀请的！还是打着“交流经验”的旗号！他一个秘书要是敢拦半步，那就是在公然阻挠市委的工作部署！

    “不敢，不敢……张主任，您误会了。”小李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，侧身让路，“张主任，里面请。”

    跟着小李，张明远大步走进了临时工棚。

    门帘掀开。

    工棚内，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几位市级领导和孙建国，目光同时汇聚了过来。

    在看到张明远的那一刻，孙建国脸上那副从容宽厚的笑容，出现了半秒钟的僵硬，眼角也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瞬间明白过来！

    方正行这只老狐狸，刻意当着乔建波市长的面，把张明远请到现场！这就是在摆明了敲打他孙建国！是在拆他的台！是在当众打他那套“政企共建”的脸！

    在官场上，把一个首创了BOT模式的“原版鼻祖”请过来，让他坐在台下，看着你这个“抄袭者”在台上大张旗鼓地剪彩。这根本不是所谓的观摩，是公开处刑！杀人诛心！

    张明远没有去看孙建国那张比吃了死苍蝇还难看的脸。

    “乔市长，赵市长。”张明远微微欠身，主动向坐在主位的两位市政府大佬问候。

    接着，他转向方正行：“方秘书长。”

    最后，他才不带半点私人情绪地冲着孙建国点了点头：“孙县长，打扰了。”

    乔建波和赵宏都是修炼了千年的老狐狸，看到张明远出现的那一刻，两人对视了一眼，心中了然。市委这是派“督战官”来砸场子了。

    “明远同志啊，早就听说你年轻有为。”

    常务副市长赵宏率先发难。他端着茶杯，靠在沙发上，语气温和，但话里的阴阳怪气却像是一把软刀子，直刺张明远的软肋：

    “你能在龙腾新区搞出那么大的动静，能力跟才干让我们这些老家伙都刮目相看。不过啊，年轻人做事，还是要脚踏实地。我听说，你们新区那个陈氏地产代建的政务中心，到现在才刚刚打好地基？这进度，可是有点滞后了啊。”

    赵宏笑着敲打了两下：

    “干工程，不能光靠在纸上画大饼。前期乱象太多，是要出问题的。你今天多看看建国同志是怎么抓落实的，要把心思用在扎扎实实的项目推进上嘛。”

    这番话，明着是长辈的叮嘱，暗里却是在讽刺张明远好高骛远、做事不扎实、只会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吏治清洗，导致新区工程停摆。

    乔建波作为市长，适时地出来打了个圆场，扮起了大度：

    “老赵，你对年轻人要求太严苛了。明远同志的担子很重，能做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很不错了。今天来观摩，就是个互相学习的机会嘛。”

    面对赵宏的敲打和乔建波的“包容”。

    张明远站在原地，神色从容不迫。

    他微微一笑，进行了漂亮的回击：

    “赵市长批评得对，我一定虚心接受。”

    张明远语气平缓，却字字见血：

    “新区的建设的确遇到了点阻力。不过，那不是因为项目本身有问题。而是前期，总有些见不得光，上不了台面的老鼠不想看到新区发展，故意在流程和资金上恶意掣肘、从中作梗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您放心。”张明远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孙建国，“现在那些‘阻力’已经被清除了。新区的建设已经稳步提速，完全步入了正轨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，直接怼得孙建国怒火翻涌，偏偏又无处发作！

    张明远紧接着看向孙建国：

    “而且，我今天来，也是真心实意想向孙县长取经的。”

    “孙县长这个‘政企共建’的模式，思路新颖，模式先进。能把外来资本和老城区的改造完美结合，让我受益匪浅。比我们新区那种干巴巴的BOT，要高明得多啊。”

    假意夸赞，实则隐喻！

    在场谁听不出来，这分明是在嘲讽孙建国拾人牙慧、照搬新区的模式、还在政策发起人面前班门弄斧！

    孙建国死死地咬着牙，强行咽下了这口恶气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秘书小李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：

    “市长，县长！仪式主持人已经准备完毕，请各位领导移步主席台！”

    一众领导纷纷起身，整理着西装，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出工棚，朝着彩旗飘扬的主席台走去。

    就在张明远准备跟在方正行身后，一起走向主席台的时候。

    “张主任，留步。”

    孙建国突然停下脚步，转过身。

    “张主任。今天的奠基大典，规格极高。”

    孙建国语重心长，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：

    “主席台上安排的座位，全都是正处级以上的市领导。你这……行政级别上，还差了那么一点点火候。上去坐着，不合规矩，也怕市领导心里有想法。”

    他指了指主席台下方、第一排最边上的位置开口：

    “我已经让小李给你安排好了。委屈你，就坐台下普通贵宾席观摩吧。等会儿看得也清楚。”

    说完，孙建国没有给张明远回应机会，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上了那座象征着他未来政绩的主席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