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建国踩着红毯，在一众市级领导的簇拥下，昂首阔步地走上了那座足有两米高的巨型主席台。他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落座，双手按着膝盖，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，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。

    台下，第一排最边缘的孤立席位上。

    张明远解开风衣的两颗扣子，悠然地靠在折叠椅背上。他顺手拉了拉有些歪斜的椅子腿，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。

    “远哥，这老小子太恶心人了。”

    坐在斜后方家属观礼区的黄毛压低了声音，咬着牙愤懑不平：

    “把您安排在这犄角旮旯吃冷风！还有这什么劳什子政企共建，不就是照抄咱们新区的BOT模式吗？连施工队都是用陈少的人！这老小子拿着别人嚼过的馍，在这儿装什么大厨开宴呢？”

    张明远微微偏过头，抬起一只手，轻轻压了压。

    “安静点。”

    张明远目光扫过台上那排光鲜亮丽的领导，语气平淡：

    “这台下第一排最边上，视线最好。等会儿台上的小丑把戏台子唱塌了，咱们坐在这儿，看得最清楚，还不容易被掉下来的横梁砸着。”

    黄毛一愣，立刻闭紧了嘴巴，腰板瞬间挺得笔直。以他对远哥的了解，这副闲庭信步的模样背后，绝对藏着要人命的刀子。

    张明远的目光没有在孙建国身上过多停留，而是敏锐地扫过了台下那一整片属于清水县政府的公职管理席位。

    建设局、规划局、老城区街道办的一二把手，中层干部挤得满满当当。

    看样子全部是来捧孙建国臭脚的。

    但唯独少了两个绝对不该缺席的人！

    专职副书记陈立州没来。常务副县长马卫东，也没来！

    张明远拿起桌上的会议议程表，在手里轻轻卷成一个纸筒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诮。

    在县域官场，这种投资四五个亿、市长亲自剪彩的一号工程奠基大典。常务副县长作为政府口的二把手，哪怕病了，抬也要抬到现场来占个位置！更何况马卫东已经跟孙建国悄悄达成了合作，这份政绩蛋糕里，也有他的一份。

    但马卫东偏偏缺席了。

    不仅缺席，他甚至连个代表都没派。

    这绝不是因为他跟孙建国有矛盾，相反，马卫东在这条滨河商业街里，可是用小舅子的名义砸了真金白银、占着隐形干股的！

    他刻意避嫌、不出席这种公开的造势大典，是滑头的官场自保行为！

    马卫东现在比谁都清楚这项工程的资金盘有多脆弱，更清楚张明远和市委杨海金不会善罢甘休。他把钱投进来分红，那是私利；但不露面站台，那是规避派系站队的政治风险！

    一旦后续项目出了任何问题。市纪委翻看今天的现场录像和签到表，根本找不到他马卫东的名字！他随时可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这，就是老派官僚“吃肉不露脸”的顶级生存哲学。

    “领导，添点热水。”

    一个穿着灰西装、胸前挂着后勤工作牌的政府办科员，提着一把大号的不锈钢热水瓶走了过来。

    他手脚麻利地给张明远左边的一位街道办主任倒满茶水，接着直接越过张明远，走到右边，给另一个局办科长添水。

    从头到尾，张明远面前的红木小条桌上，空空如也，连个一次性纸杯都没有。

    张明远静静地看着他走完一圈，没出声。

    那名科员转过身，像是刚发现张明远一样，夸张地“哎哟”了一声。他脸上堆起一抹虚伪的客套，大声嚷嚷起来：

    “张主任！实在是对不住啊！”

    “您看这事儿闹的。昨天政府办拉名单的时候，没接到您要来的通知啊。这茶杯和名牌都是按人头定量的。要不您稍等，我去后勤车上给您找个一次性纸杯？就是不知道您平时爱喝绿茶还是红茶，怕给您泡错了，您喝着不习惯。”

    当众刁难，故意冷落。

    周围几排的局办中层干部纷纷转过头，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张明远身上。

    “不用麻烦了。”

    张明远连眼皮都没抬，手指在空荡荡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：

    “给我倒一杯白开水就行。”

    没有发火，没有质问，没有半点被羞辱后的窘迫。这种将刁难视若无物的从容，反而让那个故意找茬的后勤科员僵在了原地，只能干巴巴地应了一声，跑去拿纸杯。

    周围的窃窃私语声，如春日的飞虫般密集地响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啧啧，真能忍啊。都被挤兑成这样了，还坐得住。”

    “能坐不住吗？今天台上坐的可是乔市长和赵副市长，孙县长这波算是彻底搭上快车了。他一个靠着市委杨书记狐假虎威的副主任，在这种场合下，他有什么资本上蹿下跳？”

    “有的人啊，就是没有自知之明，什么地方都想厚着脸皮去凑热闹，出风头，生怕落在人后，结果啊，谁也不欢迎他，脸都丢尽了，要换做是我，非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可。”

    “咱们孙县长的商业街项目，虽然盘子不大，但胜在干净，不像有的盘子，乌烟瘴气的，没个规矩，我看呐，迟早得凉透了。”

    这群在基层摸爬滚打的干部，最擅长的就是看人下菜碟。在“市政府加本土派”抱团造势的强风下，他们毫不犹豫地选择顺势踩压这个看起来已经被边缘化的市委嫡系。

    县建设局的一把手廖逢春突然开口：“都给我闭嘴，也不看是什么场合，说话没点分寸，没看到张主任就坐在旁边吗，别回头张主任以为咱们是在指桑骂槐，一个黑状告到市委杨书记那里去，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
    “张主任，您别往心里去，大家也就是随便聊聊，谁不知道您张主任的能力？”

    看似给张明远解围的话实则是进一步的讥讽。

    张明远云淡风轻的回了一句：“没关系，大象从来不会在意脚底下的蚂蚁，越是喜欢上蹿下跳的小丑，越是喜欢给自己加戏，殊不知自己才是最大的笑话，你说是吧，廖局长。”

    “喂喂——试音。”

    主席台上，两边高高架起的音响发出一阵尖锐的金属回授声。

    县政府办一位能说会道的主任，穿着笔挺的西装，快步走到立式麦克风前。

    “尊敬的乔市长、赵市长、方秘书长，各位领导、各位来宾！”

    主持人的声音高亢激昂，带着极强的煽动性，一开口便将整场仪式的规格拔到了最高：

    “春风浩荡满目新，扬帆奋进正当时！今天，我们在这里隆重举行，清水县河滨商业街一期工程奠基大典！”

    “这项工程，不是简单的修桥铺路。这是我们清水县委县政府，贯彻落实市委市政府‘老城焕新’战略的破局之战！在孙建国县长的亲自调度、亲自统筹下，引入共计4,8亿元的一期投资，这是为清水县八十万老百姓打造的超级民生工程！”

    “它将彻底激活县域经济的死水，重塑清水县的商业格局！”

    几句宏大的开场白，情商拉满，直接把孙建国的实干政绩烘托到了云端。

    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

    “下面，有请大川市委副书记、市长，乔建波同志，为大典致辞！”

    乔建波从主位上站起身，走到麦克风前。

    “同志们。实干兴邦，空谈误国！”

    乔建波的声音稳重、浑厚，第一句话就定下了市政府派系务实的基调：

    “今天看到这蓄势待发，随时准备入场的工程机械，看到这热火朝天的工地，我感到很欣慰。清水县政府、孙县长带领的队伍，是干实事的班子！老百姓需要的是真金白银的投入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改变，而不是停留在纸面上的口号和文件！”

    这番话，明着肯定孙建国，暗里却在为市政府的执行力站台。

    掌声雷动。

    紧接着，常务副市长赵宏走上台。

    “河滨商业街的开工，证明了一条铁律：打铁还需自身硬。”

    赵宏调整了一下麦克风，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台下的张明远，语气里夹枪带棒：

    “有些地方，政策给了一堆，摊子铺得很大，结果落实起来拖拖拉拉，半天见不到成效。反观老城区，不声不响，资金到位，机械进场。这才是抓经济、搞建设该有的速度和态度！”

    句句不提新区，句句都在踩新区的进度滞后。

    最后上台的，是市委秘书长方正行。

    方正行拿着一张单薄的发言稿，脸上挂着官方的微笑，声音四平八稳：

    “按照市委的统一规划，城市建设要稳步推进。希望清水县在后续的施工中，严把质量关，做好资金监管，确保工程顺利进行……”

    全是毫无营养的官方套话，无褒无贬。方正行念完，微笑着退回座位。他就像一个坐在戏台下嗑瓜子的看客，静静地看着这群人如何把这出戏推向高潮。

    “下面，进行大典最激动人心的环节——培土奠基、剪彩！”

    激昂的进行曲响彻云霄。

    十二名穿着红色高开叉旗袍的礼仪小姐，端着托盘，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上主席台。托盘里放着缠着大红绸花的金剪刀。

    乔建波、赵宏、孙建国等一众领导纷纷起身，在礼仪小姐的引导下，走向红地毯中央的那排奠基石。

    媒体记者的闪光灯疯狂闪烁，亮如白昼。

    就在这万众瞩目的高光时刻。

    主席台右侧，与公职管理席位隔开的——投资商专属贵宾区内。

    （在华夏的官方奠基仪式上，座次分层极其讲究。

    公职人员的区域，椅子密集，按局办、按职级严格排位，规矩森严，谁也不能乱坐。

    而投资商的专属席位，则安排在视线最好、空间最宽松的区域。沙发宽大，桌上摆满茶点，不受官场位次的约束。这是政府给予资本的“特权礼遇”，彰显着地方对财神爷的绝对尊重。）

    陈遇欢稳稳地陷在宽大的欧式单人沙发里。

    他翘着二郎腿，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精致的纯银雪茄剪，“咔嚓”一声，剪掉了一根高希霸雪茄的尾端。

    划着火柴，慢慢地转动着雪茄，将其点燃。

    陈遇欢深吸了一口，吐出一口浓郁的青白色烟圈。

    他透过烟雾，看着台上满面红光、正准备拿起铁锹培土的孙建国。

    陈遇欢咧开嘴，无声地冷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