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世杰不管不顾，绕到车子后排，双手扒住车窗边缘。

    后排的车窗缓缓降下。

    露出了孙明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。

    车里的暖气顺着车窗缝隙飘出来，打在林世杰冻僵的脸上。

    林世杰满脸堆笑，双手递上一张名片，腰弯得几乎要贴到车门上。

    “孙局长，您好您好！

    我是华艺公司的林世杰。

    这两位是连众的齐山桥和目的软件的周总。

    昨天在会上，我们公司的员工态度有问题，没领会领导的精神。

    今天特地来向您汇报思想，请求加入协会接受监管。

    您看能不能给个机会？”

    孙明远坐在宽敞的后座上，身体靠着椅背，连手都没抬。

    他冷眼看着车外这三个平时高高在上的游戏圈大佬。

    孙明远看着林世杰递过来的名片，没有去接。

    他清了清嗓子，打起官腔。

    “三位老总，你们找错人了。

    部委下达的整改决定，我一个区文化局的局长可干涉不了。

    你们既然违规了，就老老实实回去，按规矩整改吧。

    什么时候整改合格了，什么时候再谈其他的事。”

    说完，孙明远对着前面的司机说道。

    “小李，开进去。”

    司机按下一个按钮。

    车窗玻璃缓缓升起。

    帕萨特按了一声喇叭，绕过呆立在原地的三人，径直驶入文化局大院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三天，对这三人来说可谓是度日如年。

    华艺公司的账户资金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。

    退款要求如雪片般飞来，客服大厅的电话线甚至因为占线过载而烧坏了两根。

    林世杰每天看着财务报表上的数字，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熬得通红，头发大把大把地掉。

    连众游戏那边的情况同等惨烈。

    齐山桥每天接到无数催债和质问电话。

    玩家在论坛上疯狂刷屏，要求退还充值的虚拟货币。

    公司楼下的玻璃大门被愤怒的玩家砸出了裂纹，保安甚至不敢上班。

    目的软件的周宏伟也处境艰难。

    投资人直接把电话打到他家里，劈头盖脸便是一顿痛骂，扬言要撤资并追究他的法律责任。

    昔日高高在上的千万富翁，如今成了热锅上的蚂蚁。

    这三天里，林世杰、齐山桥、周宏伟三人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海甸区文化局大院门口。

    初春的京都，天气还未转暖。

    他们手里捧着街边买来的热气腾腾的豆浆，宛如三个等待分配工作的农民工，蹲在大门外的花坛边上。

    门卫大爷从一开始的严厉驱赶，到后来都懒得搭理他们。

    进进出出的办事员对这三个中年男人指指点点，偶尔还能听到几句嘲笑声。

    第四天下午。

    天色阴沉得可怕，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头顶。

    林世杰站起身，用力跺了跺冻僵的双腿。

    齐山桥靠在墙角抽烟，烟灰被风吹得乱飞，落在大衣上。

    周宏伟蹲在地上，双手死死插在袖筒里，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
    文化局办公楼的玻璃门被推开。

    孙明远的秘书快步走下台阶，径直来到大门口。

    他看着这三个老总，平静地说道。

    “孙局让你们上去。”

    这几个字在林世杰听来，比天籁之音还要悦耳。

    三人赶紧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，跟在秘书身后，快步走进办公楼。

    局长办公室内。

    孙明远拿着一份红头文件，正用钢笔在上面做着批注。

    林世杰三人走进去，没有说话，老老实实地站在办公桌前。

    孙明远没有抬头，手里的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
    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，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。

    足足晾了他们五分钟。

    孙明远合上文件，摘下老花镜，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喝了一口热水。

    “三位老总，这几天怎么都在门口站岗，体验生活呢？”

    林世杰赶紧赔着笑脸，腰弯成了九十度。

    “孙局，我们来给您认错来了。”

    齐山桥和周宏伟也跟着连连点头。

    林世杰开始倒苦水。

    “孙局，开会的事全是我手底下那个张新华捣的鬼。

    这小子政治觉悟低，还欺骗公司，没有汇报关于是否加入协会的事情。

    我这几天在公司忙着处理技术问题，被这孙子给蒙蔽了。

    导致对部委的政策理解出现了严重偏差。

    这真是天大的误会。”

    齐山桥也跟着说道。

    “对对对，我们连众的王磊也是个混账东西。

    回来一句实话没说。

    我们已经把这几个害群之马开除了，并在全行业发了封杀通告。”

    周宏伟双手搓着裤缝。

    “孙局，我们是真的认识到错误了。

    我们坚决拥护部委的决定，申请加入协会和工委会，全力配合协会的管理和备案要求。

    您看能不能给我们一次机会，公司几百号人还等着吃饭呢。”

    孙明远看着这三个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的老板，在心底冷笑。

    被蒙骗也许有，但是几人本身对于监管和协会的不重视才是根本原因。

    他慢条斯理地打起官腔。

    “三位老总啊，龙国互联网上网服务行业协会是部委直管的国家级协会。

    不是什么企业想进就能进的菜市场。

    上次开会是部委领导希望给行业企业的一次机会，也算是绿色通道。

    但现在协会首批基础会员的招募工作已经结束了。

    名单已经上报部里备案。

    临时再加，不合规矩啊。”

    林世杰三人心头咯噔一下。

    孙明远继续说道。

    “而且协会招收会员是有严格标准的，必须经过层层审查。

    只有那些符合条件并且遵纪守法的好企业，才能成为我们的会员。

    你们三家现在的状况，恐怕不太符合吧？”

    他特意在“遵纪守法”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，目光直直地盯着三人。

    林世杰很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了。

    这次联合执法，他们三家都查出了一些问题。

    说多严重其实都属于行业正常惯例，之前一直没人查。

    但是说违规，确实有违反相关政策的地方。

    看来这些问题无论是否入会，都需要去解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