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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诲全程紧随李炎身侧,边走边禀报水师实情。李炎率先问询水师难处:“吴越旧地归朕已有一年有余,你掌明州水师,如今海防有何隐患,尽可直言。”
陈诲躬身回话,分据实禀报。
其一,江南初定,还有溃散残兵盘踞近海荒岛,时常劫掠小型商船,水师战船数量不足,难以全域封锁海岸线.
其二,之前江南部分豪强暗中勾结海外私商,偷运铁器甲胄出海,私下售卖给南洋部族,地方巡检无力彻查。
如今虽已一网打尽,却也有些漏网之鱼与海盗混迹在一起,对朝廷恨意满满.
这段时间皆是这些人出来作乱,已经剿灭了好几支.
其三,远洋远航路途艰险,现有船只续航不足.
缺少配套补给海岛,水师难以长期巡守东海至珠江全线。
李炎现场查看操练与营房后,对陈诲说道:“朕微服游历两日,市井百姓皆称赞你治军清廉,不克扣兵卒、善待沿海商贾。”
“今日亲入大营,见营房整洁、操练规整、粮草充盈,可见你治理水师用心至极,远胜旧日各地武将。”
陈诲叩首道:“臣本渔家出身,深知水兵、海商谋生艰难。”
“故,不敢盘剥分毫,唯愿守住东海门户,保沿海万民安稳。”
李炎当场下达海防部署指令。
传密令给翟进宗与张仲孚,命大唐皇家公司调拨桐油、木料、粮食优先供给明州造船坞。
年内增造二十艘大型远洋海战楼船。
即刻行文广州郭荣与福建地方驻军,三地水师互通哨探情报,若发现水匪私贩船队,南北夹击围剿。
准许陈诲水师配合明州州县官吏巡查港口,任何人私运军械铁器出海。
水师可直接扣押船只、捉拿人犯,不必受地方官员掣肘。
待北疆安定后,筹备水师远航日本、琉球群岛等地。
夕阳西下,李炎悄然离开水师大营,返回江边私舫。
……
明州三江口码头。
李炎此行所乘的船只,是大唐皇家公司的大型远洋楼船。
载重两千石,吃水一丈二,配备四桅硬帆,可载百余人,船身朴素不挂官旗,舱内陈设简约,只备书籍舆图与简易茶灶。
随行另有三艘补给快船与一艘水师护卫哨船,护卫哨船隐去了军号,伪装成寻常商船。
符金玉从码头折返,将一份航线手札递到李炎面前。
“郎君,路线已经沟通妥当。明州三江口码头至广州珠江屯门港,海路总里程一千七百二十海里。”
“正常顺风天气分段航行,纯行船十一昼夜,每处补给港停留一日休整补水、采买粮草、检修船身,全程约半月抵达广州。”
“沿途天然避风澳口无数,但仅四处综合大港可完成全套补给。”
“福州闽安港,明州出发两昼夜抵达;泉州法石港,福州出发三昼夜抵达。”
“潮州凤岭港,泉州出发三昼夜抵达;东莞屯门澳,入广州前最后补水点,潮州出发三昼夜抵达。”
她顿了一下,问道:“郎君,要不要先遣快船通知郭太尉等接驾?”
李炎摆了摆手:“无需,另外时间安排放宽一些。”
“一路上我等游玩而下,不必急于赶路。”
符金玉应声而去,重新调整了船队的航行节奏。
清晨,楼船驶出甬江口。
陈诲派了两艘伪装成商船的哨船一路护送出海,行至舟山列岛才折返。
近海海面遍布渔船与小型商贸驳船,随处可见货船满载南下。
沿途岛屿山峦连绵,滩涂遍布渔户养殖的蚝田与盐田。
越往南,海水颜色由浑黄转为清碧,海风温润,草木从江南桑树渐变为亚热带榕树与棕榈。
午后偶遇水师巡逻快船,甲板上的水兵正晾晒衣物,远远望见画舫只例行查验货单。
两昼夜后,船队驶入福州闽安港。
闽安是闽江北口的天然避风要塞,群山环抱,码头绵延数里,分作商船澳、水师澳与番舶澳三区。
岸上架设着前朝遗留的石砌码头,堆满建阳黑瓷、武夷茶叶与福州蔗糖,大量阿拉伯与占城蕃商在此囤积货物。
闽地水师战船沿江布防,原闽国水师整编后归大唐管辖,士兵正在修补船身、晾晒军械。
船队在闽安港补给一日,船坞修补了帆索、更换了破损船板。
采买了大量山泉淡水、稻米、干鱼、木柴,以及分发给全船水手的草药。
船队继续南下,途经马祖、湄洲列岛,海面开阔,远海可见成片远洋大船。
行至泉州湾外,数十艘番舶停泊海面,船身高大,挂异域幡旗。
那是三佛齐与爪哇来中原贸易的商船。
晋江入海口两岸,瓷窑依山而建,日夜烧造青瓷,满载瓷器的小船络绎不绝驶向泉州港。
海岸线礁石嶙峋,多处设立烽燧哨塔,水师哨兵轮班值守。
码头上,几个南洋蕃商正与本地牙侩比划着价钱,旁边几个泉州本地的小海商却蹲在货栈门口叹气。
李炎示意停船靠岸补给,自己带了二女上码头走走。
他走到那几个小海商旁边,随口问了一句,那几个小海商便倒起了苦水。
本地大族虽然田产交出来了,可他们转头就拿着皇家公司的合作牌照,垄断了海外香料贸易的货源和定价权,中小海商根本插不上手。
李炎走远后问符金玉:“泉州本地大族,没有抓吗?”
符金玉早有准备,开口便答道:“郎君,泉州本地大族的田产已全部按《国土法》清丈完毕,隐田上交,田册入官。”
“表面上看是江南诸州里配合得最好的。”
“但他们上交田产的同时,与皇家公司泉州分号签了长期专供契约。”
“南洋香料、珍珠、苏木的货源和定价权,几乎全被他们联合垄断了。”
“中小海商根本拿不到货源,只能从他们手里转买,价格比市价高出不少。”
“田产交出来了,利润换个渠道又流回去了。”
李炎的语气很淡,“玉娘,你说说看,这件事的利害在哪?”
符金玉略作思索,开口道:“郎君,田产是看得见的,清丈之后收归国有,大族再也无法靠土地世代盘剥佃户。”
“但商业渠道是看不见的,货源、定价、运力、仓储,这些东西不在《国土法》的管辖范围内。”
“泉州大族失去了土地所有权,却用与皇家公司的合作身份,把持了海外贸易的咽喉。”
“他们不当地主了,改当买办。
农民有活路了,但中小商人却没了活路。”
李炎望着远处码头上那些高大的番舶,缓缓说道:“这就是资本。”
符金玉身旁的周娥皇问道:“郎君,何为资本?”
李炎叹了口气,解释了起来:“这东西既不是钱,亦不是货,而是能用钱生钱、用货控货的权力。”
“土地是死的,放在那里不动,它不会自己增值。”
“但资本是活的,它会自己寻找最有利的渠道,会自己繁殖,会自己垄断。”
“你把土地兼并的笼子关上了,商业垄断的笼子却打开了。”
“资本……”符金玉将这个词在舌尖上咀嚼了一遍。
这不是她熟悉的词汇,但她能听懂。
郎君说的是一种比土地兼并更隐蔽、更有危害的东西。
她抬起眼,认真地接话道:“郎君的意思是说,我们废了土地私有,断了千年兼并的根。”
“但商业渠道里,同样存在一种新的兼并。”
“就是兼并货源、定价和运力。这种兼并,比土地兼并更难查、更难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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