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炎转过身，目光落在符金玉面上：“玉娘，皇家公司如今有多大了？”

    符金玉直接报出了数字：“远洋海舶数百艘，内河漕船上千条，沿江沿海大型仓栈近百处。”

    “江南的丝绸、闽越的茶叶、岭南的香料、幽云的铁器、辽东的药材等……几乎所有跨州贸易的大宗货物，皇家公司都有涉足。”

    “光登莱分号一年的利润，就抵得上数个州的税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公司，是朕一手创的。”李炎的声音不高，“北伐的军粮是它筹的，辽东的军械是它运的。”

    “岭南清丈的流民是它招的工，连明州水师的药皂和桐油都是它供的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皇家公司，大唐如今的局面至少还要等上几年。”

    他话锋一转，语气沉了几分，“但它太大了。”

    “大到能影响朝廷的财政调度，大到能决定一座港口城市的商业命脉。”

    “泉州大族勾结皇家公司分号垄断货源，这件事皇家公司有没有人参与？”

    “分号管事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还是主动合谋？”

    符金玉思索良久，开口道：“郎君，妾有几条对策。”

    “其一，分拆。在泉州、广州、明州，将大宗海外商品的采购权强制分拆。”

    “皇家公司可以拿一部分配额，但必须留出至少三成给中小商号联合竞价。”

    “其二，建立公开的报价制度。大宗进口商品的市价在港口张榜公示，皇家公司同样参与竞价，但不得私下签订排他性专供契约。”

    “其三，皇家公司内部定死规矩，任何分号不得与地方大族签订垄断性采购协议。违者撤职查办。”

    “其四，便是成立专门的市舶监察司，独立于皇家公司和地方官府，专门核查大宗海贸的定价和配额分配。”

    李炎微微颔首，接过话头补充道：“再加两条。”

    “其一，凡是与皇家公司签订大宗采购契约的地方商号，必须向市舶司申报股东名录和实际控制人。”

    “那些大族用代理人、远房族人、管事的名义隐藏在商号背后，必须把影子揪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其二，朝廷需要一部专门《商法》。”

    “商法要明确什么是垄断、什么是限制竞争、什么是以商业手段操纵市价，以及相应的处罚条款。”

    “否则，资本一旦开始无序扩张，靠行政命令是管不过来的，必须有法可依。”

    符金玉迅速将这几条记在了随身的札记上，然后抬起眼，认真地问道：“郎君，这次到了广州，要不要把张总司叫过来问一问？”

    李炎将目光收回来，平静地说道：“这次到了广州，让张仲孚亲自来见朕。”

    “皇家公司在泉州的事，他必须给朕一个交代。”

    同时心里也警觉了起来，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都有了不受控制的苗头。

    这还是自己不喜欢待在深宫的原因，若是自己也和历史上的君王一样，每日都待在深宫里。

    是不是此刻也还被皇家公司表面巨额的利润所蒙蔽，从而大肆的放纵。

    收回思绪，他带着符金玉与周娥皇二人，径直往泉州港内的市井街巷走去。

    泉州自晚唐以来便是万商云集之地。

    蕃坊连片，番舶如林，街头随处可见头缠白布的阿拉伯商贾、身披赭红袈裟的天竺僧侣。

    以及从三佛齐、爪哇远道而来的海客。

    空气中弥漫着香料、海盐与蔗糖混合的气味。

    耳畔是闽南语、官话、波斯语交错的嘈杂声浪。

    符金玉一踏上码头便恢复了活泼本性，拉着周娥皇的袖子往路边的食摊钻。

    泉州港的小吃以海味为主，街头摊贩卖着蚵仔煎、土笋冻、烧肉粽与鱼丸汤。

    蚵仔煎是沿海渔家的寻常吃食，将新鲜海蛎与番薯粉调成糊，入油锅煎至两面金黄，外酥内嫩，蘸着甜辣酱入口，鲜香滚烫。

    土笋冻则是闽南独有的凉食，以滩涂沙虫熬出胶质冷凝而成，晶莹剔透。

    佐以蒜蓉、酱油与醋，爽滑弹牙，外地人初见往往不敢下筷。

    符金玉要了一份蚵仔煎，又指着土笋冻对周娥皇笑道：“娥皇姊姊，这东西看着吓人，入口却是极好的。”

    周娥皇用竹签挑起一块，端详了片刻，轻轻咬了一口，随即微微颔首.

    “确实别有风味。”

    李炎则对着一碗刚出锅的鱼丸汤，鱼丸是用新鲜马鲛鱼肉手打而成，弹牙鲜甜，汤头清亮，飘着几片青翠的芹菜末。

    三人正吃着，

    忽听得码头上几个商贾模样的食客正大声议论：“听说了没有？”

    “吴越钱氏的九郎君钱弘俶，要迎娶孙氏女郎孙太真了！”

    “大婚不设在钱塘繁华王城，竟设在荒海孤岛浯洲！”

    另一人接话道：“钱孙两家，皆是钱塘顶级望族、世代勋贵。”

    “钱塘楼台十里、王府巍峨、冠盖如云，历来吴越婚典极尽礼制繁华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两大望族联姻，却舍弃故土繁华，远赴闽海荒岛成婚，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