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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了城,扑面而来的是一派绿洲城邦独有的生机。车尔臣河的渠水被引入城中,沿街流淌,滋养着家家户户门前栽种的葡萄藤。
虽是初冬,葡萄藤已落了叶,但藤架下挂着的干葡萄串和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麦秸垛,仍能让人想见秋收时的丰饶。
且末城不大,却比石城镇精致许多。
街道两侧的房屋以土坯砌墙、木骨泥顶,门楣上雕刻着简单的卷草纹样。
有些人家还在墙上抹了白灰,绘着菩萨佛祖。
城中佛窟寺院极多,几乎每条街巷尽头都能望见一座佛塔的尖顶。
梵音从寺院敞开的门扉中隐隐传出,混着街边烤饼摊的焦香和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,交织成一股独特而祥和的市井烟火。
周娥皇一进城便被街边铺子里陈列的各色玉石吸引住了。
且末靠近昆仑山北麓,是和田玉的重要集散地。
街上的玉石铺子比米铺还多,铺中陈列着大大小小的籽料。
有的未经雕琢,只凭天然皮色和温润质感便足以让人移不开目光。
掌柜是个须发花白的本地老玉匠,见周娥皇看得仔细。
便热情地从柜中捧出几块上好的羊脂白玉,用半生不熟的唐话比划着介绍。
符金玉在一旁替她参谋,说这块玉质细腻可做簪头,那块皮色漂亮适合雕个小把件。
周娥皇挑了好一会儿,最终选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籽料,说是回去请天工局的匠人雕一方小印。
又另挑了两块小的,分别送给符金玉和曹宗花。
符金玉接过玉石在掌心里掂了掂,笑道:“娥皇姊姊眼光倒好,这玉质不比汴梁宫里用的差。”
四人且行且逛,在一家胡人开的食肆前停了下来。
食肆后院搭着大片葡萄架,虽是冬日落了叶。
但架下仍摆着几张矮几和软垫,阳光从枯藤缝隙间筛下斑驳光影。
店家端上来的吃食都是且末本地风味。
蜜渍无花果、核桃仁裹蜂蜜、烤得焦香的胡麻饼、一碟奶皮子,还有一大壶葡萄酿。
曹宗花拈起一颗蜜渍无花果送进嘴里,嚼了嚼,说且末的蜜渍果干在西域极为有名。
商队路过必买,一驮一驮地往疏勒和于阗贩运。
周娥皇掰了一块胡麻饼蘸着蜂蜜吃,连声赞叹这胡麻饼比汴梁的胡饼多了几分粗犷的香气。
食肆里还坐着几个本地商贾和牧民。
邻桌一个穿着褪色回鹘皮袄的中年汉子正与同伴大声议论,用的是夹杂着于阗土话的回鹘语。
曹宗花侧耳听了一阵,低声对三人翻译道,他们在聊大唐的事。
那汉子说听说大唐天子到了敦煌,天降粮食鲜果,满城百姓都分到了神物。
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牧民半信半疑,说这八成是谣言,哪有人能凭空变出吃的来。
中年汉子拍着桌子争辩,说他阿兄在石玉门关亲眼看见唐军分发的新鲜果子。
他阿兄花了大价钱从一名唐军手里买了一个荔枝,那滋味……。
年轻牧民还是不信,中年汉子哼了一声。
说你不信就算了,反正我明年开春就迁到石城去。
那边有大唐驻军,不用怕马匪,水渠也有人修,日子比这里安稳多了。
年轻牧民不服气,说我们且末安安稳稳的,何必搬去唐人的地盘。
中年汉子瞥了他一眼,说安稳什么?
于阗和疏勒早晚要打起来,大唐西征军就在玉门关虎视眈眈,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夹在中间,到时候连逃命都来不及。
与其在这里担惊受怕,不如早早搬到大唐治下,至少不用怕半夜被乱兵抢了。
年轻牧民沉默了好一会儿,终究没有再反驳。
另一桌坐着几个粟特商贾,也在低声议论。
其中一人说他刚从石城镇过来,那边商路通了以后生意好做多了。
他打算在石城开一家分号,以后就不回且末了。
同伴问他为何,他说石城镇有大唐驻军,商税轻,路也安全。
且末虽归附于阗,但谁知道于阗和大唐之间能维持多久的太平?
与其到时候被卷进去,不如现在就把根基移过去。
从食肆出来,四人又去了一趟城中的佛寺。
且末的佛寺比石城镇的规模大得多,正殿供奉着一尊高达三丈的释迦牟尼坐像。
虽历经数百年风沙,金身已斑驳,但宝相依旧庄严。
殿前香炉中插满了香烛,本地百姓三三两两跪在蒲团上虔诚礼佛。
曹宗花在佛前上了一炷香,低声念了几句经文。
在且末盘桓了两日。
离开且末时,城门口的关吏已经认得他们了,笑着挥手告别。
曹宗花回头望了一眼且末城头那面于阗旗帜,说出了这座城,便不是于阗的地界了。
往前要经过一段很长的无主荒漠,直到精绝故地。
出了且末,地貌骤变。
绿洲的余润还未散尽,便一头扎进了茫茫死寂的百里荒碛。
天地间只剩下三种颜色。
灰白的盐壳、赭黄的沙砾、暗蓝的天穹。
马蹄踏过之处,偶尔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黑色甲虫,在沙土上飞快地窜入龟裂的缝隙中消失不见。
风很大,它无声的刮擦,贴着地皮将细沙一层一层地卷起。
这是整条丝路南道死亡率最高的路段。
历朝无数商旅使团折损于此,死于缺水。
曹宗花沿途讲述归义军过往出使使团在此缺水殒命的旧事。
有一年曹氏派了一队使者前往于阗,十二人出发,走到这片荒漠时水囊破裂,最后活着走到于阗的只有三人。
周娥皇听得心生恻然,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荒漠,久久没有说话。
然而最致命的还不是缺水。
出且末的第三日傍晚,四人在一处废弃的古城墙根下扎营。
这是古精绝国的一座前哨驿站,如今只剩半截土墙和几根埋在沙中的朽木。
符金玉照例将玄甲马分布在帐篷四角,用主索绑牢。
周娥皇在背风处生了火,曹宗花在一旁分着干粮。
一切与往常并无不同。
入夜之后,风停了。
荒漠的夜晚格外寂静,只有篝火偶尔噼啪作响。
李炎正靠着玄甲马闭目养神,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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