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人走到一片工棚前。

    几个匠人正围着一块冷却的铁锭看断面，低声议论。

    明惠不惊动他们，只在外头站了站，低声道：“眼下能稳定量产的有三样。”

    “一是高碳铸铁，用来铸炮身、炮架、大型铸件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脆性仍在，炮管须再经水力冲床反复锻打去应力，否则仍有炸膛之险。”

    金莲接道：“二是中碳锻铁。高炉出铁，再经炒铁、水力锻打，用来做甲片、刀枪坯料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样最要紧，也最少。”

    明惠声音压得更低，“磁州本地有伴生锰铁矿，少量配入，铸铁韧性大进，最能减火炮炸膛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天工局的核心机密，只能小批量产，不能全数铺开。”

    李炎问：“这第三样都有谁知道？”

    明惠说：“只我和局里几个老师傅。下面各坊只按配比领料，不知全方。”

    李炎点头，不再多问。

    再往前，河谷渐宽，几排石砌大屋出现。

    门口停着数辆大车，车上码着鼓鼓的麻布大包。

    烟囱里白烟滚滚，地上铺着一层浅灰细粉，踩上去簌簌作响。

    “这便是水泥厂了。”明惠引他们入内，“如今已到第三代。”

    李炎走到一口煅烧窑前，见窑口堆着灰黑色熟料块，工匠正用长杆往外拨。

    他问：“前两代与今日有何不同？”

    明惠说：“第一代不过是石灰掺黏土，低温烧制，遇水易散，只能算个试验品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代烧得热些，杂质多，凝固慢，只堪修路打墙，做不得承重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这第三代，石灰石、黏土精准配比，再掺少量铁矿粉助熔，高温烧成熟料，再细细粉碎。”

    “遇水能硬，水下也能凝固。河北防务、幽州关隘、登莱炮台，如今都用此物。”

    符金玉问：“可还能再进一步？”

    明惠摇头：“难。没有更精的手段去辨料中成分，全靠老师傅反复试烧。”

    “再要第四代，一时摸不着路。”

    “这第三代也有短处，没有调凝之物，凝固快慢不好制。”

    “北方冬天一冻，容易开裂。”李炎问：“此厂一年能出多少？”

    金莲道：“大窑十一座，一年数十万斤。都用麻布大包封装，走漳河漕运往外送。”

    李炎在厂里转了一圈，又走到河边。

    河水从上流下来，带着一层灰白细末，流出不远便被水渠引走。

    对岸几座新石窑正在打基，匠人还没收工，叮当声隔着水传过来。

    “那边要扩厂了。”金莲道，“辽州路一通，原料运得多了。”

    “娘子说，明年要把南路几个州的官道全换成水泥的。”

    李炎看向明惠。

    她站在河岸，望着对岸，晚风把鬓发吹乱了些，脸上煤灰半干。

    她察觉他的目光，偏过头来，轻轻一笑。

    “天不早了。”李炎说，“回城再说话。”

    四人沿原路折返。

    临水镇上灯火次第亮起，打铁铺炉火未熄，街面热闹不减。

    入城时，天已全黑。

    城门火把烧得毕剥作响。

    明惠引他们回到天工局署后院，命人备了热水和晚饭。

    不多时饭菜端上，不过寻常菜蔬、胡饼、羊肉汤，热腾腾地冒着气。

    明惠净了脸，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。

    她坐在李炎对面，刚坐下便道：“明日我带你们去看看美景。”

    李炎道：“你安排便是。”

    符金玉抿嘴一笑。明惠看她一眼，也笑了：“玉娘笑什么。”

    符金玉道：“我笑郎君到了磁州，真是一点主意也不拿了。”

    李炎喝了口汤，道：“到了这里，本就该听明惠娘子的。”

    明惠又伸手轻打他一下：“就你会说。”

    次日天刚亮，明惠便起身了。

    她在后院厨下亲自看着人熬粥，又烙了几张胡饼，配着腌菜、咸蛋、一碟羊肉脯。

    金莲来请李炎和符金玉用饭时，两人已经洗漱妥当。

    李炎仍穿昨日那身青灰圆领袍，符金玉换了一件淡青窄袖衫，头发重新挽过，清清爽爽。

    四人围着矮桌坐下。

    明惠给李炎盛了碗小米粥，道：“今日去响堂山，路不算远，骑马一个时辰便到。”

    “山上风凉，多穿些。”

    符金玉笑道：“明惠娘子安排得周全。”

    明惠道：“玉娘随我出门，我自然要把你照顾好了。”

    说罢又给符金玉夹了块羊肉脯。

    李炎喝了两口粥，问：“响堂山可是北齐石窟所在？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明惠道，“北响堂在鼓山半腰，大佛洞、刻经洞都在那里。”

    “郎君到了便知，那地方的经文刻满了整面崖壁，气势极大。”

    金莲道：“春日我随娘子去过一次。”

    “那山路虽陡，爬上去之后，满山都是松柏，风吹过来，崖壁上的刻字一清二楚。”

    “娘子站在佛洞前，不停的祷告西征顺利，郎君平安呢！。”

    明惠笑：“就你话多。”

    四人用过饭，从署后马厩牵出四匹马。

    磁州城此时已热闹起来，东市上的贩子正往货架上摆货，卖热汤的铺子前白气腾腾。

    几个小孩追着一条黄狗从巷口跑过，被大人喝住。

    李炎骑在马上，不紧不慢地跟着明惠走，目光扫着街景，忽然道：“磁州商贸也挺繁荣的。”

    金莲道：“郎君说得是。自从辽州的水泥路通了，磁州往来客商多了许多。”

    “城里客栈的房，比去年难订得多。”

    明惠道：“天工局上月还同府衙报了，要在城东再辟两坊，给新迁来的工匠家住。只地皮批得慢。”

    李炎道：“回头我让老桑盯一盯。”

    出了北门，官道沿着滏阳河向北延伸。

    路两旁是连片的麦田，已经收割过，只剩短茬。

    再走一段，地势渐起，远处太行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

    晨雾散后，山色青翠，山腰以上云气缭绕。

    金莲说：“响堂山这一带，前朝便多佛寺。”

    “北齐时皇室崇佛，把石窟修在此处，也是看中这山势。”

    符金玉问：“为何叫响堂？”

    明惠接了话：“山中有洞，人在洞中说法，声闻数里，如同堂室之响，所以叫响堂。”

    “也有一说，是石窟开凿时，石声清越，如击铜磬。”

    “总之这名字，倒是先有声，后有佛了。”

    李炎笑道：“好一个先有声后有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