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沿山路折向西北，路渐渐窄了，两旁多松柏，也有野枣树，叶间挂着红了的野枣。

    明惠伸手摘了几颗，分给三人。

    李炎吃了，酸甜中带涩，正是初恋的味道。

    再往前，山势豁然开阔。

    北响堂山迎面而立，山腰处隐约可见石窟的轮廓，像一道道黑黢黢的门洞嵌在石壁之上。

    山脚下有座小寺，红墙灰瓦，香火不盛，只几个香客在门前歇脚。

    四人在山脚下了马，把缰绳交给寺前看牲口的老僧。

    明惠带着他们沿石阶上山。

    石阶年久，不少处已磨得光滑，走起来须低头看着脚下。

    李炎走在明惠后面，见她脚步轻快，显然常来。

    到半山腰，山风迎面吹来，把一路的疲惫全吹散了。

    石窟一座接一座，大大小小，密密麻麻，嵌在鼓山的崖壁间。

    最大的那座大佛洞，洞口高达三丈，走进之后，正面一尊大佛坐像端坐莲台。

    通高近两丈，面容圆润，衣纹流畅，虽历经数百年，仍庄严完好。

    洞内阴凉，光线从洞口斜照进来，照得大佛半明半暗，更显肃穆。

    明惠道：“这便是北齐皇家开的大佛洞。”

    “北齐文宣帝高洋崇佛，倾举国之力开了这响堂山石窟。”

    “这尊大佛，前后雕了十余年。”

    “北齐国祚才二十七年，光这山上的石窟，修了就有二十余年。”

    李炎走到大佛脚下，仰头看。

    金莲从香袋里取了三支香，就着长明灯点燃，插进石案上的香炉里，合十拜了拜。

    符金玉也拜了。

    明惠没拜，只站在一旁，指着洞壁道：“郎君看这壁上经文，全是北齐隶书。”

    “字字工稳，一笔不苟。”

    李炎凑近看，果然满壁都是刻出的经文，字迹深峻，排列整齐，从洞口一直延伸到洞内深处。

    经文内容他认得，是《华严经》一段。

    “刻经洞还在上面。”明惠道，“那里的经文更多，整面崖壁都刻满了。”

    “北齐人信佛，又怕佛法后世断绝，所以把经刻在石上，美名其曰‘金石不坏，佛法永存’。”

    四人出了大佛洞，沿崖壁小径向更高处走。

    路极窄，只容一人通过，一侧是山壁，一侧是深谷。

    金莲走得小心翼翼，明惠却如履平地，偶尔还回头拉符金玉一把。

    刻经洞前，真正是整面石壁被凿平磨光，经文从底到顶，一行行，一列列，像一张巨大的石上书卷。

    山风吹过，卷起几片落叶，从经文前飘过去。

    几人都仰着头看，一时无人说话。

    良久，符金玉轻声道：“数百年后，这山还在，经文还在。”

    “当年刻经的人，却消散如烟了。”

    明惠道：“高洋崇佛，广开石窟。”

    “可他治国，到后头也是一塌糊涂。”

    “北齐这一家子，从高欢起，到后主高纬，没几个能善始善终的。”

    金莲道：“娘子，我听说北齐的根子在六镇。六镇到底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符金玉道：“这个我知道，北魏早年定都平城，北方边境设了六座军镇。”

    “沃野、怀朔、武川、抚冥、柔玄、怀荒，这六镇驻军，是北魏最精锐的边防军。”

    “多是鲜卑人，也有汉人豪强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北魏迁都洛阳，汉化日深，六镇地位一落千丈。”

    “洛阳权贵看他们像野人，他们在北边吃沙子，洛阳城里的人却在清谈。”

    “到北魏末年，六镇积怨已深，终于反了。”

    金莲道：“那高欢就是六镇里的人？”

    明惠道：“高欢是怀朔镇人。”

    “他家本是渤海高氏，后来徙配怀朔，到他父亲时已经穷得叮当响。”

    “高欢当时胡名唤作贺六浑，年轻时在怀朔镇当函使，专管送信，日子过得苦。”

    “可这人文武都有，胸有大志。”

    符金玉接道：“要我说，高欢这辈子最走运的，是娶了娄昭君。”

    “娄昭君出身怀朔镇大富之家，鲜卑贵族，求亲的人踏破门槛。”

    “可她有主见，在城墙上瞧见高欢，便说了一句‘此真吾夫也’。”

    金莲睁大眼：“就这么一句？”

    明惠笑道：“就这么一句。她让婢女去通消息，又私赠财物，让高欢拿着钱去娄家提亲。”

    “高欢一个穷函使，全凭娄昭君带来的嫁妆置办家业，后来才能养马、交朋友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娄昭君，就没有后来的高欢。”

    金莲道：“这位娄娘子，眼光真毒。”

    符金玉道：“还不止眼光。娄昭君生了高澄、高洋、高演、高湛，四个儿子都做过皇帝或准皇帝。”

    “高欢在外征战，家中全由她主持。”

    “高欢敬她、爱她，后来做到丞相，还时常对人说，这辈子最幸运的事，就是娶了娄昭君。”

    金莲转头看李炎：“郎君，高欢是函使出身，后来能成那么大的事业，和郎君当年在流民营起家，是不是有些像？”

    明惠闻言也笑：“是有些像。可高欢一辈子没敢称帝，到死也只是个丞相。”

    “郎君如今已经是大唐天子，比他强出何止一头。”

    李炎摆摆手：“高欢那个处境，前有尔朱氏，后有宇文泰，两边夹着，他能做成那样，已是不易。”

    金莲问：“尔朱氏又是什么人？”

    符金玉道：“尔朱荣是当时最狠的角色。”

    “他从阴山脚下起兵，一路杀进洛阳，把北魏胡太后和幼主扔进黄河，杀了两千多朝臣，史称河阴之变。”

    “此人用兵如神，可没有治国的肚量，只想用刀把天下杀顺了。”

    明惠道：“高欢早年在尔朱荣帐下时，尔朱荣问他，天下英豪谁可称雄。”

    “高欢说，唯公一人耳。尔朱荣哈哈大笑，说只有你高欢敢说这种话。”

    “从那时起，高欢就入了他的眼。可高欢心里清楚，尔朱荣能打天下，坐不住天下。”

    金莲问：“那尔朱荣后来怎么死的？”

    符金玉道：“死在宫里。北魏孝庄帝不甘心当傀儡，召他入宫议事，埋伏兵士，一刀把他砍翻。”

    “一代枭雄，三十八岁就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