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莲瞪大眼：“这么容易就死了？”

    明惠道：“越是枭雄，越是自信。”

    “尔朱荣杀人如麻，觉得没人敢动他。”

    “结果孝庄帝就动了。尔朱荣一死，尔朱氏反倒炸了锅。”

    “尔朱兆、尔朱世隆起兵报复，攻破洛阳，把孝庄帝缢死在晋阳。”

    “尔朱兆掌权后，把高欢外放，给他一州之地，想让他自生自灭。”

    符金玉道：“高欢却借这机会反了。他打出讨伐尔朱氏的旗号，各州豪强纷纷响应。”

    “尔朱兆兵败，最后被部下所杀。自杀前还对亲随说，‘高欢这贼，我悔不早杀’。”

    金莲听得入神，道：“听起来高欢和郎君一样，都是借势而起。”

    明惠道：“不一样。高欢借的是尔朱氏的势，后来却和尔朱氏反目。”

    “郎君从冲宫到如今，哪一步不是自己走出来的？”

    “玄甲骑一出，天下震服，比高欢不知高到哪里去了。”

    符金玉也笑：“明惠娘子说得是。高欢一辈子东征西讨，到头来也不过是裂了北魏。”

    “郎君天启元年践祚，四五年间便混一南北，西域也尽入版图。”

    “这样的功业，百年以来，无一人能及。”

    李炎道：“你们今日是怎么了，见着北齐的石窟，反倒拍起我的马屁来了。”

    明惠道：“实话而已。若郎君与高欢易地而处，尔朱荣怕是活不过两集。”

    李炎笑了：“你就编排吧。”

    金莲道：“那高欢后来自己做了皇帝没有？”

    明惠道：“没有。高欢掌控朝政，立了孝武帝，想学曹操。”

    “可孝武帝也不是安分的人。君臣互相猜忌，终于决裂。”

    “孝武帝逃往关中投靠宇文泰。高欢一怒，另立孝静帝，把都城迁到邺城。”

    “从此北魏分裂，东魏和西魏隔黄河对峙。”

    “高欢为东魏丞相，宇文泰为西魏丞相，两边打了十几年，谁也奈何不了谁。”

    符金玉道：“高欢死后，高澄接了位。这人极其跋扈，与皇帝之间有些笑话。”

    金莲问：“什么笑话？”

    符金玉道：“高澄打心眼里看不起孝静帝。他派了崔季舒常驻宫中，名为宿卫，实则监视。”

    “皇帝一举一动，高澄都清清楚楚。”

    “有一回高澄与孝静帝饮酒，高澄喝多了，当着众人的面，举起酒杯要孝静帝为他斟酒。”

    “皇帝大呼，‘自古无不亡之国，朕亦何用此活！’”

    “高澄瞬间暴怒，大骂：‘朕、朕、朕，狗脚朕’。”

    说道这里，几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
    符金玉忍住了笑， 又继续说：“然后，旁边崔季舒跟着上去，照着孝静帝就是三拳。”

    金莲张大了嘴：“臣子打皇帝三拳？”

    明惠点了点头：“就是后来所说的殴帝三拳。”话落，又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金玉也接话道：“孝静帝挨了打，还要起身给高澄赔不是。”

    “回宫之后，他和几个近臣痛哭，说朕受辱如此，何颜为帝。”

    金莲道：“这皇帝做得也太窝囊了。”

    李炎插了一句：“孝静帝不是没有血性。他曾说过，‘朕亦不敢惜此身，但恐倾覆社稷耳’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他手里的牌太少了。高澄把持朝政，军队全在高氏手里，皇帝除了一个名号，什么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真硬来，社稷倾覆，他连命都没了。”

    明惠道：“郎君说到了根子上。打天下没有兵，就像老虎没有牙。”

    “孝静帝的处境，和当年唐昭宗其实有几分相似。”

    符金玉道：“高澄也没得意多久。他当权才一年多，便被厨子兰京刺死，死时二十九岁。”

    “兰京是南梁俘虏，给高澄当厨子，高澄有一次想要杀他取乐，被他凑巧听到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他便怀恨在心，趁高澄不备，用藏在食盒夹层里的刀把他杀了。”

    金莲道：“所以做人还是要谦和一些。”

    明惠道：“是这个理。高澄一死，他弟弟高洋接了位。”

    “这高洋更有意思，起初比高澄还会做事。”

    “他废了东魏孝静帝，自己称帝，建立北齐。”

    “初登基那几年，高洋勤政如神，白天上朝，晚上批奏疏，法令严明，将士用命。西魏的宇文泰都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
    符金玉接道：“可这人到后头就变了。高洋酗酒，一旦饮酒，便不是他自己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曾经裸着身子在邺城街上狂奔，大冬天的赤身露体，百姓不敢看。”

    “他还把宠妃薛氏杀了，用她的腿骨做成琵琶，当众弹奏。”

    “清醒之后，又抱着琵琶痛哭，厚葬了薛氏。”

    “没过几天，又把人挖出来，说‘你生前爱美，死后也不该留在土里’。”

    金莲听得身子一抖：“这……这当真是一个人？”

    明惠道：“同一个人。高洋就是个矛盾体。”

    “清醒时，他聪明、果决，能洞察人心；醉酒后，他暴虐、荒唐，六亲不认。”

    “谁也说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，也许他自己也说不清。”

    金莲问：“北齐后面又是怎么亡的？”

    明惠道：“高洋死后，传位给儿子高殷。”

    “可娄昭君不喜欢这个孙子，下诏把他废了，改立高洋的弟弟高演。”

    “高演没两年也死了，又传位给弟弟高湛。”

    “高湛比高洋还荒唐，宠信奸臣和士开，把朝政全扔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儿子高纬更甚，在位期间只顾玩乐，把宫苑修成极乐世界，让宫女扮作市井买卖，自己在里面游乐。”

    “北周宇文邕打过来时，高纬还在和妃子做运动。”

    “等他接到军报，竟然说‘北周兵远来，不过是索要钱财，给他们便是’。”

    金莲道：“这都打到门口了，还当是讨钱的？”

    符金玉道：“所以后来北周兵一路打到晋阳，高纬把帝位让给八岁的儿子，自己跑了。”

    “没几天又带着妃子往青州跑，被周军追上，活捉了。”

    “北齐就此灭亡。从高洋称帝到高纬被俘，不过二十七年。”

    金莲轻声道：“二十七年，这山上的石窟比北齐国祚还长。”

    明惠道：“所以当年刻经的人，才是真明白人。”

    “王朝靠不住，只有石头靠得住。”

    李炎站起身，走到刻经洞前，负手看着那片经文。

    山风从谷底吹上来，把他的袍角吹得翻动。

    他忽然道：“北齐二十七年亡了，可这石窟留下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高家几代荒唐，工匠们一锤一凿，倒比皇帝更长久。”

    “治天下，靠的不是刀，也不是经，是能让人把日子过好。”

    “北齐皇室没做好，大唐要做好。”

    符金玉看着他，轻轻一笑：“郎君说得好。北齐的教训都在这山上了。大唐不能走这条路。”

    明惠走到他身旁，歪头看他：“所以郎君才要东征日本，解银荒，开商路，把日子过好。。”

    李炎看她一眼：“今日从上山到现在，你还没停过夸我。”

    明惠笑：“我不过说些实话。”

    金莲在后头道：“郎君，娘子，时候不早了。”

    “再不下山，城门该关了。”

    四人都笑了。

    明惠最后看了一眼刻经洞，轻声道：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沿石阶下山，脚步比上山时轻快许多。

    山脚下的老僧见他们下来，从屋里提了一壶山茶，倒了几碗，几人饮了，微苦回甘。

    明惠往功德箱里放了一枚银币，老僧合十谢了。

    回城路上，天边晚霞渐浓，滏阳河水面上铺着一层碎金。

    几队收工的矿工骑着骡子从他们身边过去，说说笑笑。

    金莲忽然道：“今晚我请娘子们吃烤肉去。”

    “城东新开了一家，听说用芝麻和椒盐烤的，比临水镇的还香。”

    明惠笑道：“你倒会做人情。”

    金莲嗔道：“娘子，娘子莫要取笑奴。”

    四人笑了一阵。

    马蹄踏在水泥官道上，声音清脆。

    远处磁州城的城门楼已经点上火把，在暮色中亮起一点又一点的红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