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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楚岚捏雪糕棍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。只听周元又说道:「而那些觉得恶心的人,是因为自己心里有妖怪。心里乾净的人,会感激善意,然後该干什麽干什麽。」
「心里有病的人,会觉得善意是施舍,是怜悯,是看不起他,然後憋一肚子火。你说,是哪边的问题?」
张楚岚没说话。
雪糕化开的甜水顺着指缝淌下来,黏糊糊的,他都没注意。
「当然,柿子太多也是个问题。」
周元话锋一转,语气忽然轻快了几分:「物极必反,好事太多也会变成坏事。」
「周围所有人都把你当成需要照顾的对象,时间长了,你连做个正常人的机会都没有。谁受得了?」
张楚岚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吐出一口浊气,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复杂。
他把手里化得差不多的雪糕棍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扔,然後靠在台阶上,仰头看着头顶密密匝匝的梧桐叶,沉默了好一阵子。
过了许久,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不像平时那样挂得恰到好处,反而有几分苦涩。
现在的张楚岚终究是没有剧情开始的时候那般沉得住气,藏得浅,心里的那点道道被周元给刨出来了。
「老大,你知道吗,我有时候真的想说一句,我不需要你们的可怜。」
他的声音低沉,像是自言自语,但周元听见了。
「我没有那麽惨。我也不想让所有人一看见我,就想起我是一个孤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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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就想当个普普通通的初中生,上课走神被老师骂,下课抄作业被抓到,考试考砸了挨一顿批,跟人打了架鼻青脸肿地回宿舍倒头就睡。」
「我就想这样!」
张楚岚抬起手,在脸上虚虚一抓,像是要扯掉什麽东西。
「但是我不能。我得装,我得对所有人都笑眯眯的,我得感恩每一个人对我的照顾,我得小心翼翼地维持这个形象。」
「要不然人家就会说,你看那个张楚岚,不识好歹,我们对他那麽好他还这副德行。
「」
「或者更糟,他们会觉得我这个人有问题,然後开始盯着我,想要找出我到底有什麽问题。」
张楚岚把手放下来,搭在膝盖上,声音越来越低:「我每天都在装,装得太累了。」
周元等他全说完了,才把雪糕棍扔进垃圾桶,用湿巾擦了擦手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。
「累就对了。」
「啊?」
「说明你还有救。真装得不累了,那才是彻底没救了。」
张楚岚抬起头看着周元,表情有点傻,大概没想到自己的长篇大论换来这麽一句。
周元低头看着他,脸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。
「你刚才不是问有什麽解决办法吗?西游记里已经给了。」
张楚岚眨了眨眼。
「那条赤鳞大蟒,是谁降伏的?」
「是心猿,入得蟒蛇腹中,破腹而出,可谓是连根拔起,心障还需心猿治。
,「自家结网缠自身,一生总在里面藏。驼罗庄,驼网而入七绝山,却也正是脱离罗网之时!」
「有念堕魔网,无念则得出;心动故非道,不动是法印。」
随後,周元又问道:「稀柿那条路,最後是怎麽通的?」
张楚岚回想了一下爷爷当年讲过的情节,不太确定地答:「猪八戒————拱开的?」
「对。猪八戒变成一头几十丈的大猪,鼻子往地上一拱,两条腿往前蹬,硬生生在烂泥臭柿子里拱出一条路来。」
「拱了两天两夜,把整条山道从这头拱到那头。千年稀柿今朝净,七绝胡同此日开。
那条路从此不再是稀柿,又变回了七绝山。
周元把双手插进裤兜里:「猪八戒在五行里头属水,对应的是肾。肾主藏,也主志。」
「这帮秃驴让他持戒,一戒杀生,二戒偷盗,三戒淫邪,四戒妄语,五戒饮酒,六戒香华,七戒高床,八戒非时食。」
「这些戒律没有一样是坏的,都是好的。柿子的七绝,佛家的八戒,都是嘉实,都是有德之物。」
「但猪八戒要是一直持戒,他就永远是一只被绳子拴着的猪。」
「他真正起作用的时候,恰恰是不守戒的时候。露出本相,不管不顾,往前拱。」
周元转过身,看着张楚岚。
「你那根绳子,就是你自己。你把所有人的善意都当成戒律来守,就会把自己困在里头。」
「但善意不该是戒律,善意就是善意,你接受也好,不接受也好,都跟你心里的妖怪没关系。」
「你要做的不是感激每一个施善意的人,而是先问问自己,你心里那条红鳞大蟒还在不在。」
「在的话,用心猿把它赶走。不在的话,就露出本相,往前拱。」
张楚岚安静地听他说完,然後苦笑着摇了摇头:「老大,你这说的也太玄了。什麽大蟒什麽本相的,我又不是妖怪。」
「你就是猪。」
周元一本正经地说。
张楚岚愣了一瞬,然後忍不住乐了。
这是他从进这个学校以来,头一回真心实意地笑出声来,眼泪都笑出来了。
等他笑够了,周元才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松了下来:「说正经的。你现在最需要做的,不是维持什麽好形象,而是找个机会,让自己发泄一回。」
「少年人该有少年人的莽劲,该有少年人的冲动。你压抑太久了,迟早要出问题。去闯个祸,打个架,翻个墙,翘个课,什麽都行。」
「让自己知道,你不是活给别人看的。」
周元抬脚往回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撂下一句:「刚才说的那些,你自己琢磨琢磨。听得进去就听,听不进去就当听了个神话故事。」
说完,头也不回地朝教学楼走了。
张楚岚一个人坐在台阶上,看着周元的背影穿过操场,越走越远,最後消失在教学楼门口。
那天晚上,宿舍熄灯之後。
——
张楚岚躺在铁架床上铺,双手枕在脑後,盯着头顶白花花的天花板发呆。舍友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,有人已经打起了轻微的鼾。
张楚岚自己翻来覆去,脑子里反覆转着白天的那些话。
八戒,持戒。
露出本相,往前拱。
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跟着爷爷在乡下。
夏天的傍晚,爷孙俩坐在院子里乘凉,爷爷扇着蒲扇,给他讲西游记的故事。
讲到孙悟空三打白骨精,讲到唐僧念紧箍咒,讲到猪八戒贪吃好色总被孙悟空捉弄。
爷爷讲得眉飞色舞,他听得哈哈大笑。
那时候他不用装,不用藏着掖着,高兴了就笑,委屈了就哭,摔倒了爬起来拍拍土,继续满院子疯跑。
那是什麽时候的事了?
五岁,六岁?
他又是什麽时候,变成了这副模样?
或许是从爷爷去世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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