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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国翰自问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,他面色当即一沉,皱眉冷声问道:“信中如何写?”吴三桂的心腹姿态却是极为恭敬,立刻将书信原封不动地呈到李国翰面前,高高举过头顶,恳切地答道:“回定西将军,我家王爷未曾拆看,说此信须得定西将军先看,或是带信去王爷处,他才可与将军一同拆看。”
李国翰愣了一瞬。他本已做好了吴三桂私下拆阅、心中生疑的准备,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原封不动地把信送到了自己面前,还特意表明“未曾拆看”。
他当即也明白了,这是吴三桂在向朝廷、向他李国翰表忠心,任何与明军私通的书信绝不私拆,绝不瞒报,以免黄泥巴糊裤裆,不是屎也是屎。
李国翰心中略微松了半口气,但也不敢有丝毫怠慢。
他等不及,立刻从吴三桂亲信手中接过书信拆开,借着亲兵举过来的灯笼微光,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:
「与平西伯书。
定王慈炯顿首致平西伯吴将军麾下:
甲申之变,先皇帝升驭社稷,孤以嫡嗣九死南奔,倏忽十一载。此中间关蜀楚,潜行于兵戈之间,故十余年南北将帅之委曲、事势之原委,孤多亲历目见,非仅得之传闻。
昔将军镇宁远,先皇帝特颁伯爵之封,寄以关门柱石之任。及京畿陷没,将军乞师东奴,本欲效申胥存楚之志,雪君父不共之仇。
此心光明,孤固素知之。不意东虏狼子野心,乘隙窃据神京,遂羁縻将军,挟之以南向。
将军以孤军悬于外,进退失据,势不由己,遂致沉滞至今,为虏所驱驰,蹀血中原。
世之论者不察本末,概以叛名相诟,孤每为之叹惋,事出迫胁,非将军本意也。
前者洪承畴标下左标营总兵李本深,怀反正之诚,拔身来归。孤嘉其忠义,仍授总兵之任。不料洪氏衔恨刺骨,阴遣部众掩袭,致令重创濒殒。
孤急命军医昼夜诊救,幸而得保余生,然金疮深损筋脉,终不能复擐甲临阵矣。
李本深自言戎马半生,厌于锋镝,乞一闲地以终天年。
孤已从其所请,安置于重庆,厚赐田宅金帛,俾为富家翁,优游终老。
以表今后,凡束身归命者,孤皆推诚相待,尽赦前过,李本深即其明证。
今南方半壁尚有挽回之生计,将军若能幡然悔悟,率所部反正归明,则昔日一切愆尤,孤悉以先皇嫡子之身担保,尽行赦免,不复追论。
时乎不再,唯将军熟思而审处之……”
信中,陆安以崇祯嫡子的身份,口吻温和又不失尊严。
信的开头称吴三桂为“平西伯”,而不称清廷这边的平西王,因为这爵位是崇祯十七年三月大顺李自成逼近北京时,崇祯急召吴三桂入卫勤王,为激励其领兵勤王,而特意封的爵位。
陆安在信中的意思是,他已然知晓当年吴三桂在山海关迎接清军入关,本是借兵为父皇崇祯报仇,初衷可悯。
谁料后来被清廷裹挟,身不由己,这才一直为虎作伥,这些情由和其中的不得已,他作为先皇遗脉都看在眼里,并未全然归罪于吴三桂。
接着信中提及,洪承畴的五省经略左标营总兵李本深已经反正投降,被陆安封为总兵。
但洪承畴等人对叛徒恨之入骨,导致李本深在战场上身负重伤,虽已被军医救回,却已难以再征战沙场。
李本深本人已向陆安请求,日后在重庆安享晚年,做个富家翁。
陆安以此为例,凸现清廷恶毒与他大明宽怀做对比,表明只要吴三桂愿意反正,不管从前做过什么,既往不咎。
李国翰看完这信,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。
信里的言辞不卑不亢,没有一句浮夸的许诺,也没有一句直接的威胁,却绵里藏针,步步攻心。
他也注意到信中称呼吴三桂为“平西伯”而非现在清廷封新的“平西王”,其故意用崇祯封的旧爵来唤起吴三桂对故明的感情。
又拿李本深这个活生生的叛徒反正例子做文章,暗示降将不仅可以反正活命,还能善终。
这封信不是写给清廷的平西王吴三桂的,而是写给山海关那个曾经手握关宁铁骑、为大明朝镇守国门的平西伯吴三桂的。
李国翰心中又急又怒。
但眼下请示不得由他,随着明军荆东大胜,残存清军只得避其锋芒,这个关头李国翰更是不可能去逼迫激怒吴三桂,更不能在吴三桂亲信面前流露出任何猜忌。
李国翰深吸一口气,迅速调整了面目表情,他将那封信重新折好,小心往袖中一揣,抬起头来时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轻松的笑意。
他朝吴三桂的新服亲信摆了摆手,语气随意而从容:“随我一起去见平西王吧,我们需得好好谈谈,如何应对陆贼如今之兵锋气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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