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新网址:www.lewenlou.cc
三日后,荆州城外,赤武营大营。此刻初步的打扫战场已经结束,赤武营大营中最忙碌的当属军医营帐区域,陆安带着冉平等亲兵也刚从军医帐内出来,
他刚刚在里边看望了重伤的李本深。
李本深在龙珠山下林区战役中带头冲锋,遭到赵良栋的斩首突击,虽然未能将他直接斩杀,但是李本深身中五箭。
可谓是在鬼门关走了几遭,现在都还是重伤虚弱状态。
陆安在门口站了片刻,让眼睛适应外面明晃晃的日光。
冉平跟在他身后半步出来,手里还抱着刚才在帐内记录用的文册,几个亲兵散在四周,不动声色地快速围成一个圈警戒。
军医营帐里那股浓重的药膏味和血腥气还残留在鼻腔里,混着外面营区里焚烧马粪和柴火的烟气,被午前的微风一吹,竟有种说不出的恍惚。
好似刚才那个躺在榻上脸色蜡白、断腿处裹着厚厚绷带的李本深,和三天前在岑河镇外举着双手走出华严寺的那个降将,已不再是同一个人了。
陆安刚才在军帐里待了很久。
他当着残存的几十个红巾降兵的面,当着许多被俘后表示愿意归降的清军把总、千总的面,握住李本深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,说了一番分量很重的话。
他表示李将军弃暗投明,率先反正,此功不可没;说此番负伤是为全军先锋、身先士卒所致,大明绝不会亏待功臣;说日后重庆城内必有李将军一处安身之所,虽不能再上马杀敌,但做个富家翁安享晚年,是绝无问题的。
那李本深躺在榻上,嘴唇翕动了半天,最后只是用力攥了攥陆安的手,什么话也没说出来。
李本深知道他现在除了自己以外,已经什么都没有了,他在清廷的那些家眷子女什么后果他不用想,也不愿想。
所以往后人生他怎么活,已经完全靠陆安的一言定夺。
他旁边那几个残存的红巾降兵军官听着也红了眼眶,他们从投降那一刻起就被清军视为叛徒,被明军视为降兵,两头不是人。
此刻听到对方亲口承诺给他们主将一个安稳的归宿,也是许了他们一个安稳的后续目标,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。
陈士铎很快也跟在陆安身后出了帐,他先是跟着陆安走了一段,见走远了些,自觉没人能听到,这才压低声音向陆安如实禀报:
“那李本深的命是救回来了,但残疾避免不了。他身上中了多箭,其中最重的那两箭,一箭射在躯干侧肋,用的三棱破甲箭头,箭头从肋骨缝隙里钻进去,把肝膈膜撕了道口子。
我紧急替他开胸做了扩创取箭,将箭头碎片一块一块从内里夹出来,血灌了半盆,命悬一线地缝了回去。
但这伤对他五脏六腑的损伤是永久性的,以后他会常年咯血,稍遇风寒便胸腔化脓,体虚气喘,这是内脏残疾,治不好。”
“另一箭射则在左腿膝关节,铲形重箭头直接把膝盖软骨打碎了,碎片嵌进了骨缝和筋腱里。软骨这东西打碎了就没法再生,关节腔里全是碎骨渣,我只能用锯子把整条小腿从膝盖下方截断,创口用烙铁烫了止血,才没让坏疽往上蔓延。
这两处重伤,再加上肩膀和右臂上那几处箭伤,李本深以后就是个残废人了,断腿,驼背,走几步路就得喘,再也别想上马打仗。”
陆安静静地听完,点了点头,他没有多说什么。
陆安他心里清楚得很,明末清初这年头,很多精锐部队用的军用箭矢不是细绣花箭,而是三棱破甲箭和铲形重箭头,这等箭头撕开的伤口往往比枪伤刀伤更难处理。
箭射进肉里带着倒刺,硬拔就会把整块皮肉和血管神经一起扯烂,军医只能扩开创口,把嵌在骨头和筋腱里的箭头连碎片一起挖出来,导致创口面积翻倍。
若是射在四肢,胫骨、股骨、肱骨一旦被箭力打碎,断骨茬子在皮肉里横七竖八,根本无法复位固定,整条肢体的供血一断,没几天就发黑坏死,到时还是得截。
李本深身中五箭还能活下来,一半是他命硬,一半是陈士铎的战地军医队内外医术确实过硬。
同时也是因为陆安要求的,让军医队把保住此人性命当做优先级最高的事。
他对陈士铎交代了几句:“这两日龙珠山、岑河镇、荆州三个战场上清军溃散得漫山遍野,咱们俘获的清军俘虏数量不少,再加上之前进攻宜昌、荆州,这加起来的俘虏粗粗估算也有七八千人。
我不会杀俘,所以我计划全部要带回重庆的劳改营去修路挖矿屯田。等他们服完劳役表现好了,以后也可能会被编入义勇营甚至补充进战兵。”
“所以李本深就是一面活招牌,他一个降将,我们不但没杀他,还给他治伤、给他养伤、给他安排后半辈子,让所有俘虏都看在眼里,只要他这旗帜立着,对那些清廷里的明将甯兵也是好的。”
陈士铎自然明白陆安的用意,当即点头应下,说:“属下明白,我会安排几个得力军医轮班守在李本深榻前,我自己也每日亲自去看望换药,至少替公子将面子上的功夫做足做透。”
陆安满意地拍了拍陈士铎的肩膀,随即招呼一下冉平,一同继续往那赞画房走,要过去那边议事。
一行人沿着营区中间的甬道往中军大帐走,沿途到处是忙碌的辅兵和正在休整巡逻的战兵。
冉平带着亲兵队跟在陆安前后走了一阵,他忽然开口问:“公子,张奕夫和其他几个赤武营部将最近都表露过几次,对李本深都不怎么待见,以后咱们还有可能重用这个人吗?”
陆安不假思索地摇头说:“李本深以后肯定是不会再用了,他带回来的几百降兵在龙珠山树林里折损得七七八八,剩下的那点人也大多带伤,成不了什么气候。
李本深自己重伤残疾,以后连走路都费劲,更别提上马带兵。所以他的价值不在战场上,而是在场面上,更在咱们的宣传上,是咱们瓦解清廷人心的好牌子。
我们让李本深做个富家翁,安安稳稳地活着,让所有已经投降和想要投降的清廷汉军将领都能看到一条出路,那就是走到绝路之后,不是只有身死兵灭这一条路,还可以交出武器、接受改编,然后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。”
“这在大局上对我们是有利的,能让对手在绝境中多一个选择,少一点负隅顽抗和困兽之斗。”
冉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最新网址:www.lewenlou.c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