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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福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巷子里。阿尔泰站在院中又深深吸了一口冷冽寒气。刚才阿福开门的刹那间,他听见巷尾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吆喝声,大约是哪个旗的旗人在连夜准备。
近来这些日子京城里到处都是这种动静,南苑的兵部司官们已连续熬夜半个月了,大街上每天都有披甲兵丁牵着骡马、推着独轮车往南下的大营赶。
整个北京城都笼罩在一种大战将临的气息里。
阿尔泰摇了摇头,转身便往后院走去,后院最大那间房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微弱的灯火,以及一缕熟悉的且若有若无的檀香味。
供桌上他阿玛的牌位端端正正地立在中央,牌位前摆着几个粗瓷碟子,旁边还搁着一壶凉透了的马奶子酒还有几种点心,都是他阿玛生前最爱的几样吃食。
牌位上用满汉双语写着乌伦的名讳和官职,汉字的笔画是他母亲请了胡同口算命先生写的,满文是他自己一笔一画描上去的。
此刻他母亲正盘腿坐在南炕上缝一件皮袄。炕烧得很热,老太太只穿了一件夹袄,银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在脑后挽了个髻,插着一根银簪子,越来越像汉人装扮。
听见脚步声靠近,她抬起头来打量了他一眼,瞧见是自己儿子,浑浊的眼珠里顿时浮起笑意: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阿尔泰在炕沿上坐下,接过母亲递来的热茶,双手捧着暖手。
母子俩先说了一阵家常,阿尔泰将这几日在甲喇大人跟前当值的见闻拣些有趣的说给母亲听,说甲喇大人新得了一匹蒙古马,性子烈得很,头一天就把养马夫踢了个跟头。
又说他还有幸看到了信郡王多尼,对方作为多尔衮侄儿,多铎之子,却亲自来营里巡查军备,甲喇大人让他跟着捧刀露脸,站了一整个下午,膝盖都不会打弯了。
他额娘听完,抿着嘴笑了笑,又问了几个甲喇大人家里的事,问对方家福晋身体好不好,他家小儿子今年是不是到了挑补护军的年纪,阿尔泰都一一答了。
老太太听后略一思索,忽然放下手中的针线,话锋一转道:“前日你舅母来,说他认识有个姑娘,正白旗的,满洲老姓,人长得高挑,身板结实,一看就是好生养的。
她阿玛是前锋营的骁骑校,家里在阜成门外有之前圈的几十亩地。你舅母说那姑娘性子爽利,还识得几十个字,你要是愿意见,我便马上出去为你走动一番,说不定今日晚些便可以安排你们在灯市口见上一面。
你阿玛走了也快半年了,你总不能一直这么单着。其他我不说你,但你得有个门当户对正经的福晋,这是咱们旗人的规矩。”
阿尔泰垂下眼皮,盯着茶碗里漂着的一片茶叶梗。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摇了摇头:“额娘,这事不急,等我南征回来再说吧。”
她看着儿子那张已经有了些风霜痕迹的脸,忽然觉得对方不像以前那么好说话了。
以前她说什么儿子都会点头,说额娘说得对,额娘放心,额娘看着办就好。
但自从对方阿玛死后,他忽然就变了,就爱和那个汉人小妾厮混。这种变化她说不上好坏,只是隐约觉得有些不安。
她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阿尔泰站起身,轻轻说了句“额娘早些歇息”,便退出了正房。
外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阿尔泰刚从母亲房里出来,站在廊檐下活动了一番僵硬的肩膀,院门口便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他抬起头,正瞧见朱颜提着一只竹篮,踏着暮色从影壁后面转了出来。
朱颜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棉裙,外罩靛蓝掐牙背心,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中衣领子,衬得她的脸格外白净细嫩。
对方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松松挽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,在冷风中轻轻飘动,如同春日里拂过水面的柳丝。
其竹篮里装着几颗水灵灵的冬萝卜和一小捆青蒜,蒜叶上还带着泥土的潮气,另外还有几枚黄澄澄的橘子,这季节在京城能买到橘子可不容易,得去棋盘街那边的南货铺子,价钱自然也不便宜。
她看见阿尔泰站在廊下,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,是一种恰到好处的,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柔。
“阿哥回来了。”
她快步走过来,声音软软的,带着许多惊喜雀跃,仿佛她等这一刻已是等了一许久。
“今日风大,你站在这廊下多冷,怎的不进去?你饿了吗?我买了萝卜和青蒜,晚上给你炖一锅萝卜羊肉汤,配上前日剩的饽饽,热乎乎地吃一碗,自然比营里的伙食强多了。”
她一边说一边将竹篮递给刚从巷子里跟进来的阿福,然后她好似没清楚两人脸色似的,自然地挽住阿尔泰的手臂,便往房里走。
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,本来想要先声夺人发作的阿尔泰也被其感化,任凭对方拉着自己进了房间。
朱颜扶他在炕沿上坐下,随后不由分说便绕到对方身后,两只柔软的手搭上他的肩膀,开始不紧不慢地捏起来。
她的手法很好,拇指压在肩井穴上,力道不大不小,刚好能把在营伍里铠甲压出来的那些酸痛一点一点揉开。
接着是后颈,指尖沿着颈椎两侧的肌肉纹理缓缓往上推,推到发根处再轻轻揉几下,然后顺着脖子两侧滑下来,重新回到肩膀。
阿尔泰被她这么一捏,紧绷了数月的筋骨也终于松弛了下来。
“阿哥……”
朱颜一边按,一边柔声说着话,“这些日子你都在营里,妾身一个人在家每日都惦记你。阿哥吃得好不好?睡得暖不暖?甲喇大人有没有为难你?”
她俯下身,将下巴轻轻搁在阿尔泰的肩膀上,说话时那温热气息拂在他的耳廓上,痒痒的,带着酥麻感。
“妾身每日都去庙里给阿哥烧一炷香,求菩萨保佑阿哥平安。这些日子京城里到处都在说,南边要打仗了,那些个西南逆贼又在闹腾,害得阿哥你们都不得安生……”
阿尔泰本来心里窝着火,对于对的采买怎么要这么久?怎么就非得天天往外跑?对这两个问题,他原本是打算劈头盖脸问的。
但在感受到对方柔软的手指和温热香甜的呼吸后,在营伍里疲惫的身躯顿时放松下来,怒气也随之消散了大半。
他偏过头,鼻尖几乎碰到朱颜的额头,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气,最后却闷声埋怨了一句:“阿福说你经常出门许久,这采买需要这般久吗?他说你早上一早就出去了,怎么现在才回来,什么东西能买半天?”
他本想说几句重话,可看着对方那张白皙可人的脸蛋,在灯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,如同一块上好的羊脂玉,舌尖上的硬话又软了三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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