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颜的手指顿了一下，好在这些说辞在回来路上，她便已全打好了腹稿。

    她的手指继续在他肩上揉捏，语气柔软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：“宅子里主母不是很喜欢妾身，阿哥你也知道的。妾身在宅子里待着也是压抑，大气都不敢出一口，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惹主母不高兴。妾身也是害怕主母瞧见妾身生气，伤了身子，那阿哥得多为难，再者……”

    她稍稍侧过脸靠近了些，声音也轻了几分：“再者，妾身也是想要宅子里的人每日都吃到最新鲜、最实惠的瓜果蔬菜。阿哥在营里辛苦，妾身帮不上什么忙，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多费些心思。

    总想着一家一家铺子去比价钱，同样的钱能多买几样东西，让主母他们吃得好一点。菜市口那边的菜贩子欺负人，不是熟客就乱喊价，妾身又不好跟人争，就只能多走几家，货比三家再买。逛着逛着，不知不觉自然就久了些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的，既解释了为什么出门久，又顺便告了主母一状，但告状的方式又并非什么抱怨，反倒显得惹人怜爱。

    闻言，阿尔泰心中顿时泛起几分怜悯，朱颜一个汉人女子，在这满人的宅子里无依无靠，额娘又确实是不喜欢她，她能怎么办？她多出门走走，大概也是想透透气吧。

    阿尔泰想起以前阿玛在的时候，朱颜话极少，每每许久才能说得出一句话。

    好在自从他阿玛死后，阿尔泰将采买事情交给朱颜后，随着对方经常出门，这性子也的确开朗了许多，话也多了，对他也愈发亲热了。

    所以他便懒得再追问这问题，只是侧过脸看着朱颜，语气软了下来：“以后出门早些回来。天黑了不安全。京城虽说是守备森严，可也不是没有歹人。这巷子里的积雪扫不干净，你走路也要当心些，别摔了。”

    朱颜乖巧地点了点头，眼睛里亮晶晶的，像是含着感激的泪水。

    随后她顺势坐到阿尔泰身边，一边继续为他揉捏胳膊上结实的肌肉，一边不经意地柔声问道：

    “阿哥今日忽然回来，妾身高兴坏了。可妾身采买的时候也听街坊说，南边要打大仗了，说是什么云贵川那边逆贼闹得凶，阿哥这次可是也要随军出征？”

    “嗯，对。”

    阿尔泰靠在炕头的棉垫子上，眯着眼享受着肩膀上传来的舒适，“说是南边得了很重要的情报，很急，最晚五日内便要走。甲喇大人已接到兵部的行文了，我们这一甲喇全部抽调，都将编入信郡王的麾下。这两天营里忙着清点兵甲、分发火药、检查马匹蹄铁，忙得脚不沾地。

    我这轮休还是甲喇大人格外开恩给的，他说这一走少说半年，让我回家跟家里人道个别。”

    朱颜的手指又顿了一下，这次停顿比刚才更明显，阿尔泰感觉到了，但朱颜很快就把这份停顿化成了一声轻叹，将脸轻轻贴在他的肩头，语气带着无尽担忧：

    “南下？可是妾身听人说……南边那重庆的逆贼头子姓陆，说是凶得很，手里火器也是厉害的紧，一炮能轰塌半座城。

    连宁南靖寇大将军陈泰都折在他手里了……那可是堂堂的大将军啊，就那么……就这么没了。

    妾身不懂打仗的事，可妾身每日给阿哥烧香祈福的时候，心里都忍不住在想那姓陆的连大将军都能杀，阿哥这一去，能有几分把握？妾身怕……怕阿哥有个闪失，那妾身还怎么活？”

    她说到最后，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极轻微的哽咽。这话一半是真情，她确实不希望阿尔泰出事，至少现在不希望。

    阿尔泰听到她的哭腔，心里一软，伸手便将她揽入怀中。

    他用粗糙的手指抚摸着对方，指腹上长年握刀磨出的老茧刮在她细嫩的脸上。

    阿尔泰挺了挺胸脯，语气里多了几分男子汉大丈夫的豪气，那是一种在女人面前自然而然的炫耀心理，也有一种想让对方安心的意思：

    “放心，这次不一样。这次也不是之前的小打小闹了。这次朝廷是动了真格的，计划三路大军齐头并进，从京师直接抽调的满蒙八旗精锐就占了大半个南苑大营。

    光是固山额真以上的大员就去了七八个，这阵仗，自打豫亲王下江南之后，便再没见过了。”

    他忽然压低声音，带着几分炫耀的得意，凑到朱颜耳边说：“这次朝廷想要趁云贵川那帮逆贼内乱、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，打完了还没缓过气来之际。

    再加上咱手上有了他们布防图的底细，还有降了朝廷的前明降军带路，如此多的机会加持，朝廷才想毕其功于一役，一举将整个西南荡平。

    这仗打完，天下应该就太平了。你们这些女流之辈也不用再担惊受怕了，安安稳稳过日子便是，至于你，你就在家等着我回来便是。”

    朱颜听到“布防图”和“带路”这几个字，眼睫轻轻一颤，随即用一抹温柔的笑意掩饰了过去。

    她将身子更紧的依偎进阿尔泰怀里，一只手继续为他按着臂膀，语气里满是崇拜和安心，像是被他的豪气彻底折服了：

    “原来如此。这么说，这次朝廷是真下了狠心了。妾身虽然不懂，但听阿哥说京师的精锐去了大半，那必然是必胜无疑的。妾身替阿哥高兴，这一仗打完，阿哥立了功，回来肯定能升官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又问，语气随意：“说起来，阿哥方才说京师的精锐去了大半，到底去了哪些？妾身常去买菜的那家铺子，听到有人摆谈说她男人也是旗兵，这几日也在收拾行囊，说是正红旗的，也要跟着走。

    妾身想着，去的旗兵越多，阿哥就越安全，总不能让阿哥一个人冲在前面。那些个逆贼再凶，也架不住咱们人多势众。若是去的人多，也好让妾身把心放到肚子里。”

    阿尔泰此刻被她按得浑身舒坦，又听她说得这般关切，于是他闭着眼随口道：“这次挂帅的是安远靖寇大将军、信郡王多尼，皇上这回算是把整个西南都托付给他了，希望他能重建当年其父亲多铎下江南的顺利……”

    当年多铎率军南下征讨南明弘光政权之时，弘光朝廷内部军阀林立、派系倾轧，各部明军斗志涣散，面对多铎大举南下迅速败亡。

    当年那次南下，多铎收降南明降兵二十余万，从中拣选两三万精壮编入绿营，其余不堪征战者予以遣散。

    南下的多铎迅速摧垮弘光朝廷，沿途绝大多数州县望风归降，并未经历大规模会战，大军更多是长驱行军。

    世人独重史可法守扬州一役，原因便在于，从江北直至南京，这是多铎南下途中唯一的硬仗。但实际上，扬州城实际攻防也不足一日便告陷落。

    而清军自1644年五月入关，至1646年夏兵锋便抵达广东。

    其南下推进速度之快，远超常理。要知道，在十七世纪，即便是商旅徒步，从东北行至南海沿岸，尚且需要将近一年时间。

    阿尔泰一边享受着，一边眯着眼继续说：“除了信郡王，还有平郡王罗可铎，贝勒尚善、杜兰，固山额真阿尔津、巴思汉、卓罗，光是把这些名字念一遍，都能吓破逆贼的胆。

    光是北京城将要南下的满蒙八旗，少说也有近两万人，还会抽调直豫鲁三省的数万绿营军队跟着南下。

    这还不算汉中的平西王吴三桂、定西将军李国翰，湖广那边五省经略洪承畴、湖广提督董学礼，还有苏克萨哈、湖南剿抚将军廖贵一。

    哦，还有广西的征南将军赵布泰和提督线国安。朝廷打算三路合围，铁壁合围，那重庆姓陆的和云贵李贼、刘贼就算有三头六臂，也扛不住咱们这大军的兵锋。”

    朱颜手上一边按着，一边将这些名字和部署默默记在心里。

    她的手指依然温柔地揉捏着阿尔泰的肩膀，力道均匀，节奏平稳，仿佛这些军国大事对她来说不过是过耳的轻风，不如给阿哥按好肩膀来得要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