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中午，维克多在一处山脚村庄用午餐时，旅店伙计送来了一只没有署名的木盒。

    木盒里装着第五封情报。

    亚修以年终庆典歌颂班成员的身份离开了绿篱镇。

    负责招募歌颂班的人员，以预支薪酬的名义，提前给了他一笔安家费。

    亚修没有把钱带走。

    他留下了大部分金币，用来支付母亲后续的药费和妹妹的生活开支。

    自己只带上了几枚金币，以及一些最基础的行李。

    亚修的母亲和妹妹，至今仍住在绿篱镇。

    日晷暗面已经安排人员留意她们的情况。

    至少暂时没有人对她们采取行动。

    情报中还附带了一张歌颂班的名单。

    亚修的名字排在中间。

    登记身份和教区通行文件，全都齐全。

    亚修加入时，适合他身形的尺码已经领完，只能拿到一件大了不少的旧祭袍。

    从表面上看，一切都是正常流程。

    没有绑架。

    没有暴力威胁。

    亚修甚至是自己走出绿篱镇，又一路跟着歌颂班来到银鹿镇的。

    第六封情报送到维克多手里时，他距离圣·佩德罗城已经不到半日路程。

    送信的是日晷暗面的外勤人员。

    那人装扮成前往圣城朝拜的普通信徒，在与维克多擦肩而过时，将一卷纸塞进了奔雷风驹的鞍袋。

    这一封，也是所有情报中最重要的一封。

    日晷暗面确认，接触亚修的“好心人”，来自真理会。

    他们用在亚修身上的，并不是容易被发现的强制法术。

    没有精神烙印。

    没有一次性扭曲思想的高阶控制。

    他们选择了更缓慢，也更隐蔽的方式。

    低强度、高频次。

    每一次暗示都很轻。

    可能只是一次看似普通的安慰。

    一句“你应该相信帮助过你的人”。

    或是在亚修犹豫时，轻轻强化他心中某个本就存在的想法。

    单独检查任何一次，都很难发现残留。

    就像有人每天在同一个位置推上一下。

    第一次不会留下痕迹。

    第十次也只是觉得有些疲惫。

    可当这种影响重复几十次、上百次后，人便会习惯沿着那个方向思考。

    亚修加入歌颂班以后，真理会成员仍在以授课、排练和关心生活为理由，与他保持高频接触。

    每次影响都不强。

    多次叠加以后，却让他越来越难拒绝某些人的提议。

    更麻烦的是，亚修会主动替那些提议寻找理由。

    把外来的暗示，当成自己经过认真思考后做出的决定。

    这也是他能够通过银鹿镇初始筛查的原因。

    检查人员没有在亚修精神中发现明显烙印，也没有检测到正在运行的强制控制法术。

    那些细小残留，混在长途赶路、睡眠不足和连续排练带来的精神疲惫中，很难被单独挑出来。

    日晷暗面在情报最后给出了评估。

    短时间承受这种程度的暗示，不会立刻损伤亚修的精神。

    从某种角度来说，持续抵抗低强度心灵影响，还能帮助他磨炼精神力。

    当然，日晷暗面没打算以此为理由，放任真理会一直对他施法。

    情报末尾用加粗的字体标出了四条干预标准。

    强制命令、精神烙印、献祭倾向、自伤行为。

    一旦出现其中任何一种，监控人员都会立刻终止行动，把亚修强行带离。

    目前，他的生命没有危险。

    精神状态也没有出现无法挽回的损伤。

    维克多看完最后一行，合上情报。

    这几天里，他在周围的村镇走走停停。

    每前进一步，日晷暗面送来的报告就会厚上一点。

    亚修从绿篱镇走到银鹿镇的过程，也在这些纸页中一点点变得完整。

    没有哪个瞬间，是亚修突然决定加入邪教。

    真理会只是找到了他生活中最疼的那道伤口。

    先递来药，再送来自由。

    最后替他指出一条看起来更快的路。

    等亚修真正踏上那条路时，每一步都像是他自己的选择。

    维克多抬起头。

    圣·佩德罗城已经到了。

    其实从踏入银鹿镇开始，他每天都能看见这座城市。

    最初只是一道悬在云雾中的白色轮廓。

    隔着很远的距离，像是有人用刀在天边刻下了一条细线。

    随着他不断靠近，白色轮廓逐渐露出尖顶、城墙和沿着山体盘旋向上的道路。

    圣·佩德罗城建在一座巨大悬崖上。

    纯白色花岗岩城墙沿着崖壁向上延伸。

    墙体与悬崖之间几乎看不见接缝，像是整座城市本就藏在一块巨石中，只是被工匠一刀刀切削了出来。

    城内道路依山而建。

    一层高过一层。

    低处是城门、仓库与供朝圣者停留的广场。

    再往上，白色建筑沿山势铺开，尖塔和钟楼从层层屋顶间探出。

    维克多站在城墙脚下时，才真正感受到这座圣城带来的压迫感。

    花岗岩墙面笔直向上。

    抬头几乎看不见尽头。

    云雾贴着城墙高处缓慢流动，偶尔露出几面在风中展开的金白色旗帜。

    整座城市的最高处，是枢机主教座堂。

    它矗立在悬崖最边缘。

    数座纯白尖塔刺入云层，半座建筑隐藏在翻涌的云海里。

    无论从附近哪一座村镇抬头，都能看见那片属于它的白色影子。

    维克多将第六封情报收进储物空间。

    仰头望向云雾中的枢机主教座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