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——”

    厚重的钟声从云海深处传来。

    声音越过第七层的尖塔与拱廊，沿着白色悬崖一层层落下。

    维克多站在第四层台地的街道上，顺着钟声仰头望去。

    第五层距离不算太远。

    云雾偶尔散开，能看见一片规模庞大的白色建筑群。

    建筑之间没有太多用于迎接宾客的庭院，外形也各不相同。

    其中一座建筑拥有连成一片的高大拱窗，外墙上刻满展开的书页与晨曦纹路，应该是教区的大图书馆。

    再往右是一片相对低矮的建筑。

    院墙上悬挂着象征治疗与安抚的金白色长旗，身穿牧师祭袍的圣职者来回走动，偶尔还有担架从回廊下经过。

    大概率是圣疗院。

    第五层占地最广的，还是靠近山体内侧的圣光修道院。

    一栋栋教学楼围着操练场铺开。

    年轻圣职者的诵读声被风送出很远，中间还夹杂着教官下达口令的声音。

    盾牌撞击、弓弦震动，整齐的脚步声从不同院落中轮番响起。

    相比之下，第六层的气氛就完全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那里的建筑更加高大，外墙几乎看不见普通窗户。

    高塔、堡垒和封闭训练场占据了大部分区域。

    一队队身穿重甲的圣骑士沿着道路经过。

    脚步整齐。

    每一次落地，都能带起一片低沉回响。

    偶尔有金属摩擦声从云雾后面传来。

    听不见交谈。

    也没有第五层那种年轻人操练时压不住的呼喊。

    只有盔甲、武器，还有军队长期驻扎后形成的肃杀感。

    维克多看了几眼。

    这里应该就是加雷斯他们一直憧憬的地方。

    枢机主教座堂直属的异端裁判所。

    至于河谷行省的日晷暗面本部，估计也藏在这一层。

    那帮人连银鹿镇分部都要套上一层商贸行的外壳。

    本部只会藏得更深。

    视线继续向上。

    圣·佩德罗城的最高处，便是整座河谷大教区的中心。

    枢机主教座堂。

    它不像一座后来修建在悬崖上的建筑。

    更像是从纯白色花岗岩中生长出来的。

    巨大的拱廊向悬崖外伸展。

    一座座石桥跨过云海，连接着独立的尖塔和礼拜殿。

    金色日轮悬在主殿后方。

    云雾从桥梁下方穿过，又在风中缓慢漫上台阶。

    洁白、神圣。

    看久了，却又能从中感受到一种沉重的压迫。

    整座枢机主教座堂，像是一只睁开在云海里的眼睛。

    它俯瞰着脚下的圣·佩德罗城。

    也在看着整个河谷行省。

    维克多忽然觉得，这座城市修成七层台地还挺有意思的。

    对于一个从小进入教会体系的年轻圣职者来说，这里就像是一条向上的阶梯。

    踏入学院之前，属于前面几层。

    第五层学习教义、神术和战斗。

    表现最优异的那一批人，才有资格进入第六层，成为枢机主教座堂直属裁判所或是日晷暗面中的一员。

    当表现足够亮眼，升入第七层，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。

    维克多看了一会儿，收回目光。

    距离年终庆典正式开始，还有十天左右。

    亚修那边有日晷暗面盯着。

    维克多贸然插手，反而容易打乱对方的计划。

    他一时间竟然清闲了下来。

    这里没有成群结队的魔物。

    也没有鱼人从水底冲出来找他麻烦。

    总不能为了练手，随便从路边抓两个圣骑士打一顿。

    剩下能做的事并不多。

    去第五层的大图书馆翻书。

    或者到圣光修道院里，看那些年轻战团操练。

    维克多两个都去了。

    大图书馆里的藏书很全。

    各地邪教的历史、河谷行省历次大型异端事件的记录，还有不少外面很难见到的法术手册，都被分门别类摆在书架上。

    有些区域需要教会内部权限。

    可维克多只要把圣焰徽章往桌上一放，负责登记的修士一般不会多问。

    他在图书馆里待上半天，剩下的时间便会去修道院的训练场。

    枢机主教座堂直属修道院的质量，确实不是普通地方修道院能够相比的。

    竟然有几个人已经跨过黄金，踏入了秘银位阶。

    这几个人平时并不属于同一支制式小队。

    教官专门把他们挑出来，组成了本届最顶尖的一支临时五人小组。

    两名圣骑士。

    一名光明游侠。

    一名猎魔人。

    还有一名圣光牧师。

    维克多在训练场旁边看了两次，后来被一位教官认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维克多阁下。”

    教官看了看他胸前的圣焰徽章，又看向场中那几名年轻人。

    “如果您有兴趣，不知能否指点一下他们？”

    说是指点。

    看周围那些年轻圣职者迅速亮起来的眼睛，显然都想亲自试试神眷者的水准。

    维克多也有些技痒。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

    他活动了一下手腕。

    “我会把基础数值和魔力输出压在秘银位阶。”

    泰罗斯也被留在场外。

    罗斯对此很不满意。

    他原本还想以“伟大的烈焰之主”的身份，给这群年轻人上一堂终身难忘的实战课。

    泰只用一个眼神，便让她重新趴回了围墙。

    维克多没有使出铺天盖地的分身和幻象将这支小队平推出去。

    身法战技仅用了【奇步·衔枚】，还是低配版本。

    两名圣骑士没有急着进攻。

    一人持盾封住正面，另一人始终侧着半步，负责补上维克多可能突破的方向。

    光明游侠的箭矢也不追求直接命中。

    第一轮射击，全都落在维克多准备闪避的位置。

    猎魔人则提前在训练场上洒下显影粉，还布置了数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索。

    维克多刚想靠步法切进后排，脚下便亮起了一圈银色标记。

    下一瞬，圣光牧师的束缚法术落下。

    两名圣骑士同时向内合拢。

    盾牌一左一右压来。

    维克多被迫撑开奥术护盾，硬接一记没有开锋的骑士长剑，又借着撞击向后退出七八米。

    这一轮配合没有半点多余动作。

    显然练过很多次。

    维克多站稳后，不禁再次感叹这个学院的教学质量当真不错。

    但在各种战技和法术的配合下， 这支小队还是很快露出了马脚。

    维克多先是用一道法术困住猎魔人。

    他借着这半息空当切入中段。

    一箭打断牧师的法术。

    然后逼开负责保护后排的圣骑士。

    先把那名游侠打出事先划定的区域。

    持续收到【弦音】骚扰的圣骑士，也紧接着被维克多一脚踹飞。

    五人小队已去其二，其他三位的离场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。

    教官抬手宣布切磋结束。

    不过这些人也才刚毕业而已。

    以后真在异端裁判所里磨炼几年，实力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。

    傍晚时分，维克多返回第四层。

    街道上的人已经比他刚来时多了不少。

    不过这里依旧安静。

    多出来的，大多是陆续抵达的教区代表、贵族使者，以及其他大型组织的成员。

    教会侍从推着行李车在各座别院间穿梭。

    维克多刚走出升降塔，便在人群中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
    标志性的灰绿色德鲁伊长袍。

    还有那根总是带着浓郁自然气息的木质法杖。

    奥林·逐风。

    泰罗斯比维克多更早认出了对方。

    膜翼一展，缩小后的身体从低空掠过街道，率先落到奥林面前。

    左边的泰微微垂下头颅。

    那道略显稚嫩，却始终清冷平稳的声音，直接在几人的意识中响起。

    “奥林大人，许久不见了。”

    奥林先是一怔。

    眼底很快浮现出一丝柔和笑意。

    他右手抚胸，向泰罗斯行了一个郑重的精灵礼。

    “愿长风永远托举你的身躯，星辰照亮你我重逢之刻。”

    “久违了。”

    右边的罗斯见不得这种气氛。

    她猛地昂起脑袋，两只鼻孔里喷出几粒赤红火星。

    “哦嚯嚯嚯嚯！”

    “奥林小子，快来拜见伟大的烈焰之主、天空的撕裂者、无敌的罗斯大帝！”

    奥林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。

    他甚至准备顺着罗斯的话，再行一个礼。

    泰已经转过头。

    一小口深蓝色冰焰精准喷在罗斯脸上。

    冰屑炸开。

    罗斯的后半句顿时变成了一阵含糊不清的咕哝。

    “姐姐……在外人面前，多少给烈焰之主留一点威严……”

    泰没有理她。

    只是重新把目光移回奥林身上。

    维克多这时也走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奥林大人。”

    他笑着抬手打了声招呼。

    “没想到我们能在这里碰上面。”

    “维克多阁下。”

    奥林微微低头回礼。

    “能够在圣城与您重逢，同样令我十分欣喜。”

    简单寒暄几句，奥林招呼维克多和泰罗斯进了教会为木精灵准备的别院。

    院里的布置明显考虑过木精灵的生活习惯。

    房间里没有浓重熏香。

    窗边摆着几盆仍带着露水的绿植。

    桌上则放着几大盘教会专门从木精灵林地采购来的新鲜果蔬。

    罗斯刚进门，眼睛便亮了。

    他也不管什么烈焰之主的威严，张嘴叼走一串紫红色浆果，连枝带叶一起嚼了。

    泰吃得斯文许多。

    她只挑选那些自然气息足够浓郁的果实。

    动作不快。

    比起平日里那些血淋淋的魔物尸体，这些来自木精灵林地的果蔬，显然更合她的胃口。

    维克多也拿起一枚碧青色果子，咬了一口。

    果肉清脆、汁水很足。

    里面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自然能量。

    教会考虑得确实周到。

    就是不知道，自己能不能以泰罗斯的名义，也申请几盘这种东西。

    反正泰罗斯确实爱吃。

    绝对不算冒领。

    “没想到奥林大人会代表木精灵，来参加河谷大教区的年终庆典。”

    维克多一边吃，一边随口问道。

    奥林拿起木杯，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哈哈。”

    “吾等倒也并非专为此事而来。”

    说完，他没有立刻解释。

    维克多看了奥林一眼。

    对方既然没有把话说透，估计就有不方便当场提起的原因。

    他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。

    只是继续吃果子。

    一个、两个。

    第三个刚拿到手里，奥林终于还是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其实，也算不上什么不能外传的机密。”

    奥林放下木杯。

    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我那不成器的外甥艾洛恩之前潜入怒风大林地里时，不光猎杀了独角兽。”

    “还盗取了林地至宝‘狂猎号角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