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点。

    永辉圣域·艾特兰提亚·白盾城。

    一扇平日并不对外开放的厚重城门，正在守卫的注视下缓缓开启。

    门框四周的封印先从最上方开始熄灭。

    一段接着一段，金白色纹路退进墙体，只在石缝中留下一点尚未散尽的微光。

    “咔！”

    两名圣骑士同时转动绞盘。

    藏在城墙内部的金属构件随之咬合，四根足有成年人手臂粗的门闩依次从门扇中抽离。

    铁条刮过锁槽，带出一串沉响，震得横梁上的积灰簌簌落下。

    负责开门的神职人员又核对了一遍调令，这才将手掌按上控制法阵。

    齿轮转动。

    门扇向外挪出第一寸时，门轴发出的摩擦声一路滚上城墙。

    积在门槛边缘的尘土被推成两道细浪。

    一道晨光顺着渐渐扩大的门缝切进来，在地面铺出一条越来越宽的白线。

    站在白线最前方的维克多抬起手，压了压迷梦月织猎装的兜帽。

    泰罗斯把体型收缩到鹰隼大小，双翼贴紧身体，稳稳蹲在他的肩头。

    城门外的风刚刚灌进来，它便抬起脑袋，朝荒野深处嗅了嗅。

    一名铂金位阶圣骑士与维克多并肩而立。

    他没有骑乘圣光之驹，左臂套盾，右手始终搭在剑柄附近，脚步只比维克多落后半个身位。

    这位圣骑士，也是整支队伍里除维克多以外，唯一能在六阶魔物面前撑上片刻的人。

    余下数十名圣职者大多只有黄金与秘银水准。

    他们没有往队伍前方挤，而是按照出城前划定的位置分守两翼。

    圣骑士负责贴近中段，光明游侠散在外侧，几名圣光牧师与专门维持封锁法阵的神职人员则围住一辆小车。

    队伍真正需要护送的东西，就在车里。

    车厢不大。

    外面罩着一层遮断视线的厚布，厚布下方偶尔会透出几道交错的金白光纹。

    那是内层光系结界运转时留下的痕迹。

    车轮碾过门槛，车厢轻轻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厚布下面传来羽毛摩擦笼壁的沙响。

    里面关着的，正是那只被秘密囚禁在经卷城地下监牢里的五阶魔物·窃念影鸦。

    它身上的伤只完成了最基本的处理。

    几道伤口不再流血，长期受光系结界消磨的暗影能量和精神力却不是一夜就能补回来。

    透过【同壤】建立的联系，维克多仍能感受到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乱。

    窃念影鸦显然也不知道，自己为什么刚从一个牢笼里出来，转头又被装进了另一个带轮子的牢笼。

    维克多回头看了一眼小车。

    塞维里安昨日对这次行动的定性，随之又从脑海里冒了出来。

    友好协商。

    嗯。

    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圣职者，一位铂金圣骑士，肩头还蹲着随时能恢复原形的泰罗斯，再带上一只伤痕累累的亲族当作见面礼。

    确实很友好。

    至少塞维里安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，态度十分诚恳。

    昨日，轮值教首办公室内。

    维克多刚从门外那位满眼幽怨的书记官身边经过，便发现塞维里安的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。

    这位官复原职的教首仍穿着一身裁剪齐整的金白祭袍，桌前的晨曦冠饰也摆得端正。

    可眼下两圈乌青已经压到了颧骨上方。

    桌面上的文件分成五摞，最低的一摞也超过了一掌高。

    三枚传讯水晶同时亮着，其中一枚刚刚暗下去，另一枚便又开始闪光。

    要不是书记官脸上的怨气更重，维克多一时还真不好判断这对主从究竟谁更缺觉。

    “请坐。”

    塞维里安先把桌前的文件向旁边推了推，为维克多腾出一块能够放茶杯的地方。

    “听说您已经进入圣遗宝库。”

    “不知挑选到的宝物，是否合乎心意？”

    “相当满意。”

    维克多在桌前坐下。

    四时天候瓶中的词条能量已经进了面板。

    单论结果，这一趟艾特兰提亚来得很值。

    塞维里安点了点头，又问了两句宝库开启时有没有遇见问题。

    寒暄没持续多久。

    他的手伸向右侧文件堆，从下方抽出一份装订好的商道遇袭记录，放到维克多面前。

    兽皮纸压住桌面。

    谈话里的那点温度也随之退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执冠神眷大人。”

    “圣域现在很缺人。”

    塞维里安转过桌上的一张内廷警戒图。

    宗座大圣堂、八座子城与外围商道都标在图上。

    只是原本散布在外圈的高阶圣职者符号，已经被红笔划去了大半。

    新的标记密密麻麻挤在湖心大圣堂、传送庭、封存库、经卷城馆藏区与八道长桥两端。

    旁边还压着三份人员调动名单。

    第一份是紧急召回的红衣主教与随行人员。

    第二份是从各处裁判所、日晷暗面与城防队伍中抽调出来，补进内廷和重要机构的高阶战力。

    第三份最长。

    全是尚未获准的人手申请。

    “现任教首与三名红衣主教突然接受调查，宗座大圣堂必须先保证证据、教务档案与各处封印不出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所有红衣主教都已接到紧急召回令。已经返回圣域的需要参加临时会议，尚在路上的则要重新安排护卫、传讯与沿途接应。”

    塞维里安用指节敲了敲图上几处红色标记。

    “内廷需要警戒，八座子城需要维持秩序。那些与涉事人员有过接触的机构也不能放着不管。”

    “原本负责外围的高阶人员，只能向内收缩。”

    高阶圣职者并没有凭空消失。

    只是每一处封存室前多站一个，商道上便会少一个。

    每一队被派去接应红衣主教的护卫离城，外围能够调动的机动战力便会再薄一层。

    摆在桌上的名单与警戒图，把这层缺口写得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塞维里安又把那份遇袭记录推近了些。

    “可城外的六阶魔物没有停手。”

    “三条物资线路已经暂停。金穗城的仓储目前还能维持，继续拖下去，商会会先乱，圣域中的人心也会跟着浮动。”

    维克多翻开记录。

    内容和他在日晷暗面总部看过的残骸调查大致相同。

    只袭击运送生活物资的商队。

    战斗不会超过五分钟。

    没有留下活口，也没有留下属于袭击者的羽毛、血迹与鳞片。

    记录最后多了一行新确认的名称。

    六阶暗影与精神系魔物·噬名夜鸦。

    “根据您提供的报告，经卷城地下那只窃念影鸦，同样不属于圣域周边的魔物族群。”

    塞维里安说道：“它被关押以后，噬名夜鸦才开始频繁袭击商道。两者之间存在亲族联系的可能很高。”

    “它会选择目标，会避开铂金护卫，也知道怎样清除痕迹。”

    “这不是一头只凭本能捕食的魔物。”

    若是为了猎食，荒野里并不缺活物。

    若是为了杀戮，它也没有必要始终盯着生活物资，更不会一次次放过拥有铂金护卫的商队。

    对方在施压。

    或者说，正用自己的方式向艾特兰提亚讨要什么。

    只是教会此前并不知道窃念影鸦被藏在哪里，更不知道两者的关系。

    双方连坐下来谈判的前提都没有。

    现在，那座地下监牢已经暴露。

    窃念影鸦也落到了塞维里安手中。

    “所以，宗座大圣堂准备派出一支队伍，带上窃念影鸦，与噬名夜鸦进行一次友好协商。”

    塞维里安说到“友好协商”时，脸上没有半点玩笑。

    维克多却听得眼皮一跳。

    “你们准备让谁去？”

    塞维里安没有说话，只把目光从遇袭记录上挪到了维克多脸上。

    办公室里安静了两息。

    “告辞。”

    维克多起身便走。

    “执冠神眷大人，请稍等。”

    “此行会由一名铂金圣骑士随同。”

    维克多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桌面。

    塞维里安已经从文件堆里抽出另一张名单。

    名单上能调用的铂金位阶只有一个名字。

    余下人员后面，写着维持囚车封锁、两翼警戒、远程传讯、紧急治疗与记录谈判过程等职责。

    他们不是被派去围杀六阶魔物的。

    真打起来，这支队伍也围不住。

    铂金圣骑士只负责在意外发生时挡住第一轮攻击，为其他人撤离争取时间。

    “任务首先是接触。”

    塞维里安说道：“若对方愿意停下袭击，我们便有继续谈判的余地。若它拒绝接触，就直接将窃念影鸦在野外放了就行。”

    维克多没有马上回答。

    孤身活动的六阶魔物确实少见。

    噬名夜鸦身边应该是没有同族的，更没有其他高阶魔物为它提供支援。

    它袭击商队时始终避开铂金护卫，也能从侧面说明它不愿意陷入无法迅速结束的战斗。

    更重要的是，维克多并非两眼一抹黑。

    那根由亲族关系延伸向城外的因果线，也比商队残骸上留下的痕迹清晰得多。

    只要对方仍在附近，他就能比寻常追踪人员更早锁定方向。

    能谈，便近距离见识见识六阶魔物。

    对别人而言，这是一场带着囚车去荒野里寻找六阶灾害的盲目行动。

    对维克多而言，风险还在能够计算的范围内。

    他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
    塞维里安脸上终于多出一点笑意。

    “实在多谢，您在圣·佩德罗的徒弟，我会找人多加照拂的，便是转到圣域的学校来，也是一句话的事。”

    囚车又碾过一块碎石。

    车轴的轻响将维克多从昨日的回忆中拉了回来。

    此时，队伍已经全部通过城门。

    城门上的绞盘再次转动。

    厚重门扇拖着长音缓缓合拢，晨光在门缝中被压成一道细线，最后彻底消失。

    门闩重新落锁。

    封印逐层亮起。

    城内的喧响被门扇收进身后，荒野中只剩车轮与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