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只影鸦的目光隔着百余米距离撞在一处。

    因果线绷紧的同时，队伍侧后方一名神职人员快步走出。

    此人便是宗座大圣堂为这次行动安排的交涉人员。

    他没有越过铂金圣骑士撑起的圣光屏障，只在光幕边缘停住脚步，先将一枚刻有晨曦纹路的银片按上眉心。

    低沉吟唱从口中传出。

    几个音节过后，他重新睁开双眼。

    金白圣光已经填满眼眶。

    维克多的瞳术视界中，一缕精神力从神职人员眉心探出，穿过圣光屏障，向天空中的噬名夜鸦延伸过去。

    这道精神链接很细。

    前端刚刚触及夜鸦周围的暗影能量，线身便开始颤动。

    神职人员只能不断改变吟唱节奏，以圣光包住自己的精神力，避免链接被暗影侵蚀。

    噬名夜鸦低头看了过来。

    双方之间的联系勉强接通。

    下一刻，一团裹着愤怒、焦急与驱逐意味的意念顺着细线压下。

    “哑……”

    “嘎！”

    夜鸦双翼一振。

    靛紫色暗影波纹从羽面炸开，那根精神链接当场断成数截。

    神职人员眼中的圣光一阵摇晃。

    他身体向后仰去，右脚连退两步才重新站稳。

    一只手仍按着眉心，脸色却在几次呼吸间褪去血色。

    站在后方的一名牧师伸手扶住他的手臂。

    神职人员闭了闭眼，将眩晕压下去，这才重新站直身体。

    “执冠神眷大人，圣印卫长大人。”

    “噬名夜鸦要求我们立刻释放窃念影鸦。”

    那位铂金圣骑士没有马上回应。

    他仍举着盾牌维持圣光屏障，只把目光转向维克多。

    这次行动由执冠神眷主事。

    放不放，同样要由维克多决定。

    维克多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的噬名夜鸦，又扫过囚笼里已经撑起身体的窃念影鸦。

    他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开。”

    负责结界的牧师立刻走向小车。

    四人分别停在囚笼四角，法杖底端压住结界基座。

    还有两名圣骑士一左一右守在车旁，剑依旧留在鞘中，持盾手臂却没有放松。

    解除结界的过程没有半点急躁。

    最外围那圈光系符文先从车尾开始熄灭。

    金白光点沿着笼架逐一退去，每熄灭一段，窃念影鸦体表的暗影便向外扩张一分。

    天空中的噬名夜鸦始终没有离开。

    它沿着小车上方盘旋，双翼投下的阴影一次次扫过人群。

    游侠没有抽箭。

    圣骑士没有拔剑。

    牧师也没有中断解除结界的吟唱。

    唯有弓弦、剑鞘与法杖上的金属扣件，在风中偶尔碰出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最外层符文全部熄灭后，四名牧师同时转动法杖。

    笼顶第一层横向光栏收进两侧金属框架。

    窃念影鸦的心跳又快了一截。

    第二层纵向光栏从中央断开，化作光点落入基座。

    窃念影鸦已经压低身体。

    两只鸟爪扣紧车板，右翼向外抬起，伤口下方的肌肉随之绷紧。

    囚笼顶端还剩最后一道交错光网。

    噬名夜鸦盘旋的范围开始缩小。

    圣印卫长将盾牌向地面压低半寸，金白圣光随之贴紧队伍。

    几名游侠的手指按住箭杆，却没有把箭从筒中提起。

    四名牧师完成最后一个音节。

    “嗡……”

    交错光网由中央向四角散开。

    囚笼顶部完全敞开。

    “蹭！”

    窃念影鸦从车板上弹射而起。

    黑色双翼只来得及拍动一次，身影便冲出笼架，在半空拉出一道倾斜的暗影痕迹。

    左翼与腹部的伤口没有让它的速度慢下半分。

    几息之间，它已经拔高到与噬名夜鸦相近的位置。

    两只黑鸦在空中交错而过。

    窃念影鸦试图靠近，噬名夜鸦却忽然侧转翅膀，绕到了它受伤的左侧。

    “嗷……哑……”

    低沉鸣叫拖出长音。

    一圈精神波纹从噬名夜鸦头部扩散，掠过窃念影鸦的翅膀与腹部。

    它在检查伤口。

    窃念影鸦的飞行姿态随之低了几分，精神波动也向内收缩。

    “咔……嘎……”

    另一串短促叫声从它口中传出。

    两只影鸦之间，一道远比先前粗壮的精神链接迅速成形。

    暗影能量与精神力在空中交织。

    那道联系已经浓到无需瞳术辨认。

    阳光经过附近时出现轻微扭曲，几道靛紫色波纹在两只影鸦之间往返碰撞。

    噬名夜鸦发出一声急促怒鸣，盘旋轨迹压向下方。

    窃念影鸦先是避开半圈，又忽然抬高翅膀，以更尖锐的叫声顶了回去。

    两圈暗影在空中挤压，边缘散成大量黑色碎芒。

    噬名夜鸦再次绕到窃念影鸦左侧。

    它一边怒叫，一边贴着对方检查那些被光系力量灼伤的羽根。

    窃念影鸦几次试图靠近，都被它扇动翅膀逼开。

    随后，窃念影鸦的精神波动忽然低落下去。

    短暂沉寂后，又猛地向外扩张。

    两只影鸦开始围着对方快速盘旋。

    鸣叫时长不断变化。

    精神波纹有时重叠，有时冲撞，有时又会在即将散开前被另一方重新拉回。

    维克多也没有再让那名脸色苍白的神职人员冒险接入链接。

    他抬起右手，手背朝后，轻轻摆了两下。

    整支队伍随之开始后撤。

    所有人仍旧面朝两只影鸦。

    没有人转身。

    也没有人弄出太大的声响。

    双方之间的距离从百余米拉开到两百米，又慢慢退到三百米外。

    空中的鸣叫还在继续。

    精神波纹却不再扫向队伍。

    噬名夜鸦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落在了窃念影鸦身上。

    当众人退到一片矮坡附近时，两只影鸦之间的精神力碰撞终于开始减弱。

    噬名夜鸦忽然拔高身形。

    它在半空收拢双翼，又猛地向下张开。

    “嘎……！”

    怒号与精神冲击同时扫过矮坡。

    几名黄金位阶圣职者的心跳骤然加快。

    一位游侠右手下意识抬起半寸，指腹已经压上弓弦，又在箭矢离开箭筒之前硬生生停住。

    两名圣骑士体表涌出斗气。

    金白光芒沿着肩甲爬向手臂，却没有顺势灌进剑柄。

    圣印卫长拇指抵住护手。

    长剑在鞘中传出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没有出鞘。

    声音与精神冲击从众人身上扫了过去。

    队伍里始终没有射出第一箭。

    噬名夜鸦在高空盘旋一圈。

    它似乎终于确认这支队伍不会再出手，双翼一转，朝荒野更深处飞去。

    窃念影鸦跟在后方。

    它紧跟噬名夜鸦的飞行轨迹，两道黑色身影先后融进远方云层投下的阴影，只剩几缕暗影气息停在空中。

    维克多没有立刻下令移动。

    【天时弓术·雾隐】仍铺在高空。

    【荒野代行·伪血亲眷】也借着草木与根系确认周围动静。

    直到两道气息彻底退出感知范围，始终停留在剑柄与箭筒附近的手掌才陆续放下。

    “全速返程。”

    命令落下，队伍立刻调整阵形。

    圣骑士召出圣光之驹，牧师为众人施加增加移速的法术。

    泰罗斯从维克多肩头跃下。

    它的身体在半空迅速膨胀，鳞片与双翼迎着风展开。

    落地时，体型已经恢复到足以载人的大小。

    维克多翻身骑上泰罗斯。

    双翼掀起尘土，一人一兽升上队伍上空。

    返程的前半段，泰罗斯始终压着速度，沿队伍两翼来回巡查。

    维克多的感知也没有收回，直到商道周围重新出现白盾城巡逻队留下的标记，众人才真正进入圣域外围的安全区域。

    半个小时后。

    白盾城的城墙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
    塔楼上的晨曦旗迎风展开，城墙顶部还能看见巡逻圣骑士移动的身影。

    泰罗斯收拢双翼，降低高度，与队伍前方并行。

    圣印卫长抬头看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执冠神眷大人？”

    “我就不回圣域了。”

    维克多说道：“还有点事要办。”

    他朝已经能够看清轮廓的白盾城抬了抬下巴。

    “这里应该安全了。”

    圣印卫长看了一眼前方的城墙，又回头望向荒野。

    “是否需要我派人随行？”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

    泰罗斯重新展开双翼。

    风压从队伍上方扫过，吹动数面披风。

    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掉头飞向来路。

    圣印卫长没有继续追问。

    他抬起右拳击向左胸，目送维克多重新越过商道旁的矮坡。

    白盾城的城墙在身后一点点缩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