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卷刚将最后一块黑土吞入其中，精神海东侧便起了一阵风。

    这阵新生的风没有裹挟雷光，内部也不见云雾。

    只有维克多魂体的衣角先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呼……”

    风贴着怒江水面吹来，沿途没有卷起浪头，反倒将几缕跳出江面的魔力水雾轻轻托住。

    等它拂过维克多身前，温润触感才顺着魂体表面铺开。

    像一块被泉水浸暖的玉。

    魂体衣袂发出细微轻响，原本略显透明的袖口随之凝实。

    五指边缘散开的微光也被风压回体内，连掌纹都清楚了几分。

    维克多下意识抬起手掌。

    “哦？这是？”

    东风没有为他的疑问停留。

    它绕过魂体，贴着怒江岸边继续向前。

    几片睡莲叶被风托起，叶面水珠滚进花心，原本已经有些发白的花瓣很快染回颜色。

    睡莲深处，新抽出的嫩叶迎风舒展。

    风势也随之多出一缕浅绿。

    最后一片花瓣轻轻摇过，东风转向半空，汇入那道卷着稻株与黑土的龙卷。

    龙卷内部的灰白雾气向外一鼓。

    稻叶被风托起，已经断裂的根须也重新舒展开来。

    只是这点安稳尚未持续一息，精神海上空便被赤光照亮。

    一道流焰拖着长尾，从高处坠落。

    热浪先一步压下。

    怒江水面蒸起大片白气，百戏台的五色琉璃瓦也映出一层跳动红光。

    维克多魂体的衣袂被冲击掀向身后。

    “轰！”

    流焰正中龙卷顶端。

    原本一味向上攀升的风柱猛地矮下一截。

    旋转没有停止，柱身却被冲击向四周压开，从一根细长天柱变成了扁宽旋涡。

    那些刚被东风托起的黑土，也被火焰压向旋涡底部。

    龙卷开始向外铺展。

    底部多出了一片可以承托事物的宽阔空间。

    烈焰顺着旋涡边缘奔流，内部蓝白雷光遭到炙烤，一根根染成赤红。

    每次雷霆跳动，都会带出一声炉膛炸裂般的轰鸣。

    夏焰还在向旋涡深处灌注，西北方向却有另一道风掠过精神海。

    它没有东风的温润。

    所过之处，云雾边缘齐齐断开，连怒江上方飞溅的水珠都被切成两半。

    风锋先扫过江边那面暗红王旗。

    垂落的旗角骤然拉直。

    “锵！”

    旗面之内响起兵刃出鞘声。

    紧随其后的，是甲叶碰撞、长枪击盾与铁蹄踏地的声响。

    一声接着一声，从暗红旗面中涌出，仿佛整支军阵正在旗帜深处披甲列阵。

    金风裹住这些声音，越聚越细。

    它没有化出实际形体，周围空间却被压出一条横贯精神海的笔直凹痕。

    如同一柄由肃杀之意凝成的骑枪。

    枪锋直指旋涡中心。

    “嗤！”

    金风贯入其中。

    扁宽旋涡被从侧面刺穿。

    赤红雷光沿着那条笔直轨迹向两边迸开，翻卷的黑土也被切出一道久久无法合拢的裂口。

    盛到顶点的夏焰被削去一层。

    火势不再向外乱撞，而是被金风逼着沿旋涡边缘收束。

    风中的金戈声尚未散尽，第一片雪花从精神海高处落了下来。

    雪花很小。

    它穿过夏焰留下的热浪，没有融化，只在接近旋涡时缓缓旋转了一圈。

    随后落入其中。

    轰鸣的雷声低了一分。

    第二片雪花落下。

    旗面中的金戈声也远了一层。

    漫天冰晶无声铺开。

    雪花落过百戏台，台上的锣鼓与丝弦先后停下。

    落过睡莲时，水面扩散的涟漪被压成一圈薄霜。

    就连怒江奔涌的轰响，也像被推到了极远处。

    没有风声。

    没有雷鸣。

    也没有火焰炸裂。

    维克多能够看见七种力量仍在旋涡中冲撞，却听不见一点声音。

    冬雪尽数落入旋涡。

    下一刻，寂静被从内部撕开。

    原本盘踞在龙卷中的风、雷与雾同时反扑。

    青色狂风拦腰扫过，将温润东风切成数段。

    蓝白雷霆从中心炸开，与赤红流焰撞成大片飞散电弧。

    灰白雾气则从底部涌出，卷住金风留下的笔直裂口，又向上吞没落下的冰晶。

    四时之力没有退让。

    浅绿东风重新聚拢，托着稻叶向上生长。

    赤红夏焰沉入旋涡中层，将靠近的雾气烧成白汽。

    淡金色的肃杀之风沿着外围切割，冰蓝冬雪则一层层压住暴走的雷光。

    七股力量各占一方。

    旋涡内部被切成数块颜色不同的区域。

    一边春雷滚过新绿，一边烈焰烧穿灰雾。

    数十道风刃贴着赤红电弧交错而行，冰霜又从下方攀升，将尚未散尽的火星冻结在半空。

    整个旋涡时而鼓起，时而塌陷。

    刚刚被夏焰压出的宽阔底部，也在一次次碰撞中开裂。

    黑土好不容易聚成一团，青色狂风便从中间穿过，将其扬成漫天泥尘。

    一簇稻株被东风送入雨雾，断根刚刚沾上湿气，雷霆便沿着叶脉劈下。

    稻叶炸成碎片，还没落地，又被夏焰卷成焦屑。

    更多稻株与土块在旋涡中反复碰撞。

    四时力量各自为战，与原本的风、雷、雾分庭抗礼，双方勉强打了一个五五开。

    但是维克多忽然发现了些许的不对劲。

    他的视线跟着一粒翻飞的稻种移动。

    那粒种子先被东风托住，又被夏焰弹开。

    金风从外壳上削过，最后裹着一层冰霜落向旋涡底部。

    四种力量都碰过它。

    也仅仅只是碰过。

    就在稻种即将再次被狂风卷走时，一缕东风忽然从冰霜下方穿过。

    它没有继续与原本的青色狂风纠缠，而是托起了旁边一团赤红流焰。

    火借风势。

    赤红光芒冲入高处，瞬间盛到顶点。

    淡金风锋随即扫过。

    它裁去流焰中外溢的部分，将盛极的热力压回稻种内部。

    漫天冬雪又从上方覆落，把剩余力量连同稻种一并封进冰层。

    火光熄灭。

    金风收声。

    冰层深处，却有一点浅绿重新亮起。

    新的一缕东风由此而生。

    四股力量首尾相接。

    东风托起夏焰，夏焰将生机催到极盛。

    金风裁去盛势，冬雪把余力封藏。

    待到冰雪深处再生一缕东风，原本断开的四段力量便合成一个没有缺口的循环。

    旋涡中，那粒稻种率先发生变化。

    春雨沿外壳渗入，一根嫩芽顶破种皮。

    暑气涌来，嫩芽迎着赤红雷光拔节生长。

    叶片一层层展开，转眼便抽出稻穗。

    金风吹过，青色稻穗沉下腰身，谷粒染上成熟黄意。

    冬雪覆下，稻秆枯黄，谷粒重新坠入黑土。

    冰层封住地面。

    片刻后，雪下又探出了一点嫩绿。

    同一株稻禾完成一轮生灭。

    这一次，原本的风、雷与雾没有再将它击碎。

    青色狂风被四时循环牵动，化作推动岁序向前的长风。

    蓝白雷霆一部分落入春雨，成为唤醒种子的第一声春雷。

    另一部分沉入夏焰，在极盛时化作赤红雷火。

    灰白雾气则沿着冷热变化不断聚散。

    春时凝雨，秋后成霜，冬来化雪。

    三种旧有力量并未削弱。

    它们只是终于找到了各自在四时中的位置。

    原本还算势均力敌的局面顿时被打破。

    浅绿、赤红、淡金与冰蓝四道光芒连成一轮，将风、雷、雾一并纳入其中。

    旋涡内部那些被割裂的区域迅速合拢，混乱元素沿着同一个方向开始运转。

    最先出现的，是一道水声。

    “哗……”

    旋涡底部，一条只有指宽的水脉缓缓流过。

    它由雨雾汇聚，又带着冰雪融化后的寒意，沿着扁宽旋涡绕出一道弧线。

    漫天黑土受到牵引，开始向下沉降。

    土块落在水脉两侧，被水流浸湿，又在旋风托举下层层铺平。

    先前久久无法合拢的裂缝被泥土填实，旋涡底部终于形成一块完整田基。

    翻飞的稻种随之落下。

    根须扎入黑土，稻叶穿过雨雾。

    直到这时，浅绿、赤红、淡金与冰蓝四道光芒才同时亮起。

    四色沿着水脉流过田地，又从稻株根部升至叶尖，最终在旋涡中心汇到一处。

    彼此之间，却再也找不到界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