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！”

    淡蓝箭核撞上噬名夜鸦胸口。

    封存在水核中的动能找到了宣泄口，先向内压成一点，随即从黑羽之间轰然爆开。

    两株相隔数十米的霄云冷杉同时向外一晃。

    树皮被冲击剥下一层，针叶成片坠落。

    林间积着的雾气也被推开，沿着树干卷出一圈肉眼可见的白浪。

    噬名夜鸦所在的位置，只剩一团炸开的黑色。

    无数黑羽被气浪抛向四面八方。

    有的打着旋飞上树冠，有的撞在冷杉主干上，发出一连串细密轻响。

    更多黑羽则被冲击卷过林间，像一场逆着重力向上升起的黑雪。

    声势大得惊人。

    维克多握着星百万，站在数排冷杉之外，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。

    他没有闻到血。

    林中满是湿土、断枝和被冲击撕开的树脂气味，唯独没有属于血肉的腥气。

    方才的箭核确实命中了东西。

    可一头六阶魔物的身体，不可能被这一箭炸得如此干净。

    维克多目光越过漫天黑羽。

    一根撞上树干的羽毛刚刚弹起，尚未落地，边缘便散成黑烟。

    附近几根羽毛也在针叶阴影里失去实体，顺着树皮纹路向下流淌。

    那不是血肉被打碎后的残骸。

    更像噬名夜鸦披在真身外面的一层羽壳。

    水核积蓄的动能被这层外壳完整吃下。

    它所制造的声响、冲击乃至漫天黑羽，全在替真正的夜鸦争取遁入暗影的时间。

    维克多眼底流光一闪。

    【瞳术·先见之明】

    精神海内，睡莲旁的八只小煤球同时抬起脑袋。

    随着瞳术战技等级提升，原本七个圆滚滚的小家伙已经变成了八个。

    苹果大小的黑色身体迅速摊开，柔软黑雾沿着睡莲叶面向外铺展，转眼又重新收拢成球。

    维克多的现实视界随之多出八个小窗口。

    几条原本指向高处的落点被排除，剩余轨迹迅速向林下收拢。

    八个小煤球蹲在睡莲边缘，体表黑雾不断翻动。

    就在八条推演线即将包住整片林地时，一道声音从维克多背后传来。

    “维克多。”

    声音很远。

    像有人隔着十几排冷杉，站在树影深处叫了他一声。

    维克多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“维克多，维克多。”

    第二次呼唤却不在远处。

    左耳旁的空气轻轻一震，声音贴着耳廓落下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，右侧树冠和脚边盘错的树根下方，也传来相同的呼喊。

    “维克多，维克多，维克多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开始变多。

    前方、后方、头顶、地下。

    每一株冷杉背后，都像藏着一张看不见的嘴。

    它们没有说出任何咒语，也没有改变语调，只在用同一个没有起伏的声音，一遍遍重复维克多的名字。

    最初还能分出远近。

    几个呼吸后，数十声“维克多”已经重叠成一片。

    第一声尚未落下，第二声便从另一处接上。

    左侧刚刚叫出“维”，头顶的声音已经念完了整个名字。

    高空传来的龙吟、火焰卷过树冠的轰响，还有针叶落地的沙沙声，全被这片呼唤挤到了远处。

    【唤名】

    噬名夜鸦的精神系能力。

    维克多眉心略微一沉。

    每一次名字被完整叫出，都像有一根手指按在他的精神海上。

    力量不重。

    可那根手指从不离开。

    一下、两下、十下……

    呼喊越来越密，精神海中的怒江水面也开始出现细碎震纹。

    睡莲叶片左右晃动，滚在叶面上的水珠不断相撞。

    八只小煤球脚下跟着一歪。

    其中一个刚刚展开的衍武窗口零星地出现噪点。

    【唤名】压不垮维克多的精神海。

    两千三百余点精神力摆在那里，噬名夜鸦仅凭几声呼喊，还不至于让他失去意识。

    可是这股精神力的确在持续地污染他的精神海。

    从白盾城出发后，为了引来噬名夜鸦，他主动让牧师解除结界隔绝内外感知的功能。

    对于一头精神系魔物而言，记住周围人无意间提及的姓名，甚至从浮在表层的念头里截走几个音节，都不算难事。

    窃念影鸦有足足几个小时。

    它拿到了名字。

    又把这个名字交给了自己的亲族。

    “以后押送精神系魔物，姓名也得算保密内容。”

    维克多嘴里嘀咕了一句。

    林间呼唤没有停下。

    那个声音甚至离得更近了一些。

    “维克多……”

    维克多抬起右手，指尖从深色弓身上轻轻抹过。

    【四时天律弓术·秋章·立秋·寒蝉鸣】

    一只近乎透明的秋蝉出现在维克多肩侧。

    它没有实体颜色，只有翅脉中流动着一线淡金。

    六足在空气中轻轻一扣，双翼便摩擦出第一声蝉鸣。

    “知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细长，带着入秋后的凉意。

    第二只秋蝉落在冷杉树皮上。

    第三只飞向更高处的枝杈。

    转眼之间，数百只透明秋蝉便从维克多身旁散开。

    它们钻进树冠，伏上树根，停在每一处传来呼唤的阴影附近。

    凄切鸣声从林间接连响起。

    有的长，有的短，有的才刚刚振翅，另一只已经收声。

    正是这些彼此错开的蝉鸣，截断了【唤名】层层叠加的节拍。

    “维……”

    一声蝉鸣横插进来。

    “克多”的尾音被割断，只剩两段失去联系的音节。

    右侧刚刚响起“维克多”，十几只秋蝉便同时振翼，将完整名字切成数截。

    头顶紧随而来的呼唤也没能接上前一声，只在蝉鸣间隙里漏出一个模糊的“克”字。

    几个呼吸之后，这个名字已经碎了。

    “维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多……”

    “克……”

    零散音节无法再彼此重叠，也无法沿着同一个节拍一遍遍压向精神海。

    怒江水面上的震纹随之减弱。

    睡莲重新稳住，八个滚作一团的小煤球也各自爬回原位。

    它们抖了抖体表黑雾，八双小眼睛重新盯向各自的衍武窗口。

    维克多的魂体一步跨过怒江水面，出现在夏田上空。

    夏田里，长禾已高过膝头。

    烈日压在稻叶上，叶锋映出一道道白光。

    根须从黑土与水脉中抽取力量，沿着稻秆一节节向上推送。

    整片田地都藏着一股呼之欲出的“盛”势。

    维克多的魂体左手虚握。

    三缕赤金光丝从夏田中升起。

    被抽离能量的稻禾叶锋上的白光随之暗淡了一些。

    稻秆也不似先前那样笔挺，变得略微低伏了一点。

    暑气仍在，向上攀升的势头却明显弱了一层。

    维克多抬手一送。

    三缕盛势越过秋夏两田交界，顺着水脉没入金风，又沿心神灌进现实中的透明秋蝉。

    伏在冷杉林各处的秋蝉同时停了一拍。

    下一瞬，齐齐振翼。

    “知！知知！”

    蝉鸣陡然拔高三成。

    第一缕盛势压住前半拍，第二缕接上林间回声，第三缕则将数百道尾音收向同一处。

    散落在整片冷杉林里的蝉鸣，被三道盛势拧成了一个完整节拍。

    声浪从维克多所在的位置向外铺开。

    扫过第一排树干。

    树皮缝隙里的水珠同时震落。

    扫过第二排树冠。

    成片针叶沿着相同方向弯下，又在声浪离开后重新弹起。

    均匀声浪一层接一层，沿树干、根系与林下阴影向外推去。

    树冠、雾气、针叶与地面上的阴影，全都在声浪中留下相同幅度的波纹。

    突然，左前方一株冷杉投下的影子出现了不寻常的波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