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噗嗤！”

    一柄长枪斜插进泥地。

    枪身没入大半，尾端仍在剧烈震颤。

    跳动的雷弧顺着枪杆钻入积水，将四周泥浆炸得向外飞溅，附近几条冷杉根须也跟着亮起一层蓝白电光。

    左前方那片阴影，却已经空了。

    就在枪锋抵达之前，一团尚未完全凝实的黑影猛然收拢，贴着地面窜向了树冠交错最密的地方。

    均匀铺过整片冷杉林的蝉鸣还在震荡。

    那团黑影每掠过一株树干，边缘都会被声浪刮出一圈细纹。

    噬名夜鸦显然还没能重新稳住藏身状态，只是比起留在原地硬接这一枪，它宁可先把真身暴露出来。

    数十米外，一具元素分身正从弯折的冷杉枝上落回树干。

    它背后的武生虚影仍保持着凌空踢腿的姿势。

    紫金冠下双目圆睁，四面靠旗被枪风吹得向后绷直。

    厚底战靴上压着的力道尚未散尽，连带元素分身的腰腹、肩背与右腿也凝成了一条直线。

    正是武生把子功中的招牌绝技“踢枪”。

    可惜，这一枪最终落了空。

    黑影冲进几座尖塔状树冠之间，双翼才刚向外张开，左右两侧的冷杉针叶便被扫落一片。

    相互穿插的枝杈逼得它再次收翼，只能沿着两根主干之间的窄道向前滑行。

    一道灰影忽然从上方垂落。

    噬名夜鸦抬起头时，一具诡步幻兵已经倒挂着踩住树梢，身体随着弯曲枝条向下一弹。

    短剑出鞘。

    它的背后，一张白鼻小脸也从蝉鸣中浮了出来。

    头顶方巾，身穿素色长衫。

    脸上的白粉只在鼻梁中央点了一块，两眼滴溜一转，手中折扇已经“唰”地打开。

    【五相戏万灵·文丑·京白口彩方巾扇】

    “瞧！”

    尾音刚起，方巾扇已经横在身前。

    原本铺满树林的寒蝉长鸣被这一声从中截住，数百道杂乱尾音同时收拢，给诡步幻兵脚下添出一个短促拍点。

    虚影折扇开，幻兵短剑起。

    幻兵借枝条回弹之力从树梢扑下，剑尖自下而上，挑向黑影边缘。

    文丑虚影手腕一转，扇骨向前一点。

    短剑也在同一刻折过半尺，从上挑改为直刺。

    一点扇尖，正对藏在暗影遮罩里的鸟首。

    噬名夜鸦眼中的靛紫光泽刚刚亮起，文丑已经把折扇向脸前一遮，只露出半只眼睛，嘴角还向旁边撇了一下。

    扇面遮住的是虚影的脸。

    短剑藏住的，却是下一击的角度。

    幻兵肩膀向左一晃，剑锋没有跟着走，反而贴住夜鸦颈侧暗影向前送出。

    两次攻击都没能伤到真身，却在那层遮罩上撕开了两道缺口。

    寒蝉的鸣声顺着缺口往里灌。

    文丑眼神一抬。

    比眼神更快的是嘴。

    “着！”

    折扇合拢，向掌心一敲。

    “啪！”

    敲扇声与数百只秋蝉的振翼重叠。

    诡步幻兵腰身拧转，短剑随折扇一同横过。

    剑锋只留下一道灰白细线，方才聚在前两击中的蝉鸣却在这一刻全部灌入暗影遮罩。

    挑、刺、斩。

    三击恰好塞进同一个呼吸。

    “哗！”

    黑影从中鼓起。

    原本贴在噬名夜鸦体表的暗影像一块被人抖开的黑布，先向外撑出鸟形，随后裂成烟丝，被短剑带起的音波一层层掀散。

    噬名夜鸦的真身终于露了出来。

    它身上的黑羽已经没有初到冷杉林时那般深沉。

    胸腹间的羽毛失去光泽，右翼边缘更只剩一层贴着羽面的淡薄黑雾。

    几根粗长羽轴上留有细小裂纹，振翼时还会向外抖落暗影碎屑。

    方才那支【雀入大水为蛤】，的确没有直接射穿它的身体。

    可替它吃下全部动能的暗影羽壳，也不是凭空长出来的。

    羽壳被一箭轰碎，噬名夜鸦还得借爆炸钻入阴影，再顶着【寒蝉鸣】维持藏身。

    接连几次消耗之后，它能调用的暗影已经薄了不少。

    噬名夜鸦没有与幻兵纠缠。

    鸟首一抬，双翼猛然下压，便要从两座树冠中间拔高而出。

    可它的翼展才张开一半，左翼便擦上冷杉枝杈。

    成片针叶被拍飞，枝条也在巨力下折断，反弹回来的树冠却让它向上拔升的动作慢了一拍。

    一点金芒从另一侧呼啸而来。

    距离太近。

    噬名夜鸦右翼暗影猛涨，层层黑气在羽面前叠成一块弧盾。

    “铛！”

    镖头撞上暗影。

    锋锐金芒向四周迸开，夜鸦右翼跟着向后一沉，总算将这枚不过手掌长短的镖头拍了出去。

    它刚要继续振翼，已经飞远的金芒却忽然停在半空。

    镖尾之后，一根原本隐在树荫里的元素绳索骤然绷直。

    内层水元素连成绳芯，受力后弯而不断。

    外层风元素则沿绳身一节节收紧，将松散的弧线拉成一根弓弦。

    操纵绳镖的，是另一具站在冷杉树冠上的元素分身。

    元素分身五指一收。

    风声沿着绳索一路追上镖头。

    那枚刚被拍开的金镖兜出半个圆，从噬名夜鸦侧后方折返。

    夜鸦扭过身体，右翼一拍。

    “铛！”

    这一次的回镖仍被轻易挡开。

    镖头向下坠落，绳索却没有半点松弛。

    元素分身手指一松，风水长绳顺势向外吐出，坠落的镖头又贴着树冠滑向远处。

    一名女子虚影在元素分身背后迈出碎步。

    头戴大红花，腰系绣花彩巾，足下花鞋轻轻一点树梢。

    她一边扭肩避开横生枝杈，一边探头朝噬名夜鸦瞧去，眉眼才刚挑起，一只手已经叉在腰侧。

    【五相戏万灵·彩旦·腰巾科诨步】

    彩旦虚影肩膀一送。

    元素分身的肩、肘与手腕也跟着松开。

    原本绷成直线的元素绳索立刻软了下去，贴着一簇冷杉针叶绕过。

    彩旦虚影回身，腰间彩巾向后一甩。

    分身猛然抽绳。

    镖头贴着夜鸦胸腹折回，尾端系着的彩绸也在林中拉出一抹亮色，与彩旦腰间翻起的绣花长巾恰好叠在一起。

    这一次的回镖来得更低。

    噬名夜鸦只得再压右翼。

    金芒与暗影又一次相撞。

    没有先前那声清脆巨响。

    右翼表面的暗影却像一层被石子打中的水面，向外荡开数圈波纹。

    藏在黑雾下方的真实羽轴露出一瞬。

    彩旦虚影叉着腰，嘴唇飞快地动了几下，像是在隔着树冠数落什么。

    话音听不清。

    步子却辣得很。

    元素分身脚下横移，沿着尖塔状树冠一连踩过七八根枝条。

    绳镖原本绕着分身右手画圆，随着这几步挪动，整个回旋的圆心也从夜鸦左侧移到了头顶。

    抽提，镖头回身。

    穿放，金芒重新拉远。

    那根风水元素绳索则贴着树皮掠过，从两片针叶之间穿行，没有缠住任何一处枝杈。

    金芒第三次调头。

    噬名夜鸦再不能只靠右翼将它拍开。

    它向后缩起鸟首，身体贴着树干横移数米，才让镖锋擦过胸前。

    可这一动，原本准备向上拔升的翼势也被彻底打断。

    绳索从它腹下穿过，继续绕向后方。

    第一次格挡，噬名夜鸦只动了一只翅膀。

    第二次，右翼暗影已经起了波纹。

    第三次，它不得不让开整个身体。

    攻防结果看似一样。

    可它每多挡一次，体表的暗影便薄上一层。

    最初那股能够吞掉日光的浓黑，已经被文丑一剑震散。

    如今贴在羽毛表面的只剩淡雾，右翼几根裂开的羽轴随着呼吸不断颤动。

    高空又传来一次冰火碰撞的轰鸣。

    泰罗斯仍在树冠上方压着窃念影鸦，不让它钻进林中接应。

    噬名夜鸦仰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就是这一眼，绳镖再次贴着它的颈侧掠了过去。

    彩旦虚影探着脑袋，腰间彩巾还在翻飞，脚下却已经绕出了下一个圆。

    这片霄云冷杉林，可不是维克多随手选中的落脚地。

    从离开白盾城开始，连在噬名夜鸦身上的因果线便没有真正松开过。

    银狐虚影也一路在披风上来回踱步。

    维克多来到荒野深处挑选升阶地点时，便把最麻烦的一种情况算了进去。

    对手是一头六阶飞行魔物。

    那就不给它开阔天空。

    百米高的冷杉主干把空域切成一条条窄巷，尖塔状树冠封住大幅转向。

    噬名夜鸦庞大的翼展在这里处处受限，元素分身与诡步幻兵，却能把每一段枝梢都当成落脚点。

    就连本该最容易被树枝限制的软兵器，也在彩旦的操纵下反过来借用了整片树冠。

    元素分身换一处落脚点，绳镖的圆心便跟着换一次。

    噬名夜鸦每躲过一圈，留给自己的空间便更小一分。

    彩旦忽然收起碎步。

    一脚踏稳树梢，叉腰，回身。

    元素分身五指同时攥紧。

    风水长绳从三株冷杉之间穿过，拉出一张未曾闭合的圆网，所有松弛在这一刻尽数消失。

    第四次回头的金色镖锋，已从噬名夜鸦身后亮起。

    而它的双翼之间，再没有一条能够完整展开的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