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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阁值房里碎了一地的瓷片。那套青花茶盏是高拱用了三年的,这会儿一只不剩,全砸在了墙根底下。
“奸臣!谗害忠良!”
高拱把那张抄来的传单拍在桌上,胸膛剧烈起伏。纸上一条罗列着他的“罪状”——结党营私、排除异己、陷害赵宁。
白纸黑字,写得像模像样。
可高拱看一个字,血往脑门上蹿一截。
什么时候轮到一帮学生指着他的鼻子骂了?
他高拱入阁多少年,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?
“去查!”
他冲门外吼。“国子监那帮人是谁煽动的?给我查!查不出来你们都别回来!”
门外的幕僚应了一声,脚步跑得飞快。
高拱一个人在值房里来回踱步。
脚下踩着碎瓷片,咯吱咯吱响。
他全不在意。
赵宁下狱这件事,他是有份的。
这一点,高拱心里清楚。
但赵宁的事,是皇帝要办的。
最终拍板的人是隆庆。他高拱不过是没拦。
没拦,跟陷害,是两码事。
可传单上不管这些。
传单只要一个结论——高拱是奸臣,是帮凶。
“放屁。”高拱骂了一声。
一个时辰后,幕僚回来了。
人站在门口,脸色不太好。
“说。”高拱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。
“高阁老,查出来了。”
幕僚的声音压得很低。“国子监那边领头的几个监生,跟翰林院有往来。再往上追……线索都指向一个人。”
高拱转过身。
幕僚咽了口唾沫:“张居正。”
值房里安静了三息。
然后高拱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椅子。
“张叔大!”
椅子翻倒在地,腿朝天。
高拱的脸涨得通红,太阳穴上青筋一跳一跳的。
“他疯了?”
他在屋里转了两圈,手指着门外,又收回来。
整个人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,有劲没处使。
张居正。好啊。
为了救赵宁,不惜把天捅个窟窿。
煽动国子监,裹挟舆论,把朝廷架在火上烤——你张叔大是要逼宫啊!
高拱越想越怒。
三百多个监生冲宫门喊“诛奸佞”,京城百姓跟着起哄,各地的奏疏雪片一样往通政司飞——这局面,分明是有人在幕后一手策划。
而那个人,还曾经是他曾经在国子监的老搭档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
高拱冷笑一声。“张叔大翅膀硬了。我高拱成了他的垫脚石,成了他拿来祭旗的人头。”
幕僚站在一旁,一个字不敢接。
高拱的怒火烧了整一个下午。
但烧到傍晚,他忽然安静下来了。
他站在值房窗前,看着暮色笼下来的宫城。
远处的屋脊连成一片黑影。
张居正要拉他下马。
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。
传单上骂陈洪,骂他高拱。
这一局,名义上是救赵宁,实际上是要把挡在张居正前面的人全部清扫干净。
陈洪是一个。
他高拱,是另一个。
高拱的手撑在窗框上,指节发白。
他忽然觉得累。
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。
这些年在内阁,他斗严嵩,斗徐阶,斗陈洪,现在又多了一个张居正。一个接一个,没完没了。
高拱带着糟糕的心情,回了府。
一进门,管家就迎上来,脸上带着小心:“老爷,今日又有人在门外贴了东西……”
高拱脚步一顿。“什么东西?”
管家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递过去。
高拱接过来扫了一眼。
还是那些话。
奸臣、帮凶、为虎作伥。末尾还加了一句——“高拱不去,大明无宁日。”
高拱把纸撕了。
碎片从指缝间飘落。
他一言不发地走进书房。
门关上。
灯点起来。
他一个人坐在椅子里,盯着桌上的砚台发呆。
一向雷厉风行的人,此刻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硬扛?扛不住。
舆论这东西,越压越反弹。
他如果站出来辩解,反而坐实了心虚。
如果不辩解,任由流言发酵,用不了几天,满朝文武都会跟他划清界限。
墙倒众人推。
他见得太多了。
“父亲。”
书房门被推开。
高务观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,放在桌上。
高拱没动。
高务观在旁边坐下,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外面的事,我也听说了一些。”
高拱哼了一声。“听说了又如何?”
高务观没接这话。
他端起汤碗,推到高拱手边。“先喝口热的。”
高拱瞪了他一眼,但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汤入喉,温热的感觉顺着胸腔往下走,身上的寒意散了些许。
高务观等他放下碗,才开口。
“父亲,孩儿觉得,这时候不能硬顶。”
高拱的眉头皱起来。
高务观继续说:“国子监三百多人,京城百姓数千人,各地奏疏还在源不断地来。这股风已经起来了,谁站在风口上,谁就会被吹倒。”
“你让我退?”高拱的声音沉下来。
“不是退。”高务观摇头。“是不在这个节骨眼上当靶子。”
他看着高拱,目光很沉稳。
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跟他父亲截然不同的东西。
“父亲想,现在朝堂上是什么局面?赵宁下狱,张居正在外面煽风点火,陈洪自顾不暇。内阁里就剩您一个人撑着。”
高务观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独木难支。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”
高拱沉默了。
他没有反驳。
因为他知道儿子说得对。
现在的局面,他高拱已经成了众矢之的。
张居正把他架到了火上,下面是熊熊的舆论烈焰。
他越挣扎,烧得越厉害。
唯一的办法,是从火上跳下来。
“等皇上醒来。”高拱忽然开口。
高务观看着他。
高拱把碗往桌上一顿。
汤水溅出来,洒在桌面上。
“我就立刻上疏告病。”
“内阁的差事——”
他站起身,袍角带翻了椅子。
脸上是一种被逼到绝路的愤恨,混着说不清的不甘。
“谁爱干谁干!”
话音落地,书房里只剩烛火摇晃的声响。
高务观看着父亲的背影,那脊背挺得笔直,可肩膀在微发颤。
窗外夜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那碗汤起了一层细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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