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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卯时三刻,奉天殿的钟声响了。
文武百官已经站满了丹墀。
人比往常多了一倍不止。
平日里告病在家的,称疾不朝的,这会儿全来了。
御道两侧,乌压压一片。
高拱站在内阁的位置,扫了一眼殿前。
袁炜、陈以勤、赵贞吉都到了。
唯独张居正的位置空着。
空得刺眼。
高拱的眉头皱起来。
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幕僚,压低声音:“张叔大呢?”
幕僚摇头:“没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说是染了风寒。”
高拱冷笑一声。
风寒?
昨天还能在背后煽风点火,今天就染了风寒?
这是怕自己的怒火烧到他身上,躲得远远的看戏!
高拱的牙咬紧了。
钟声落下,朝会开始。
按规矩,皇帝病重,由首辅代主朝政。
高拱迈步上前,和往常一样,向群臣解释皇上龙体抱恙,今日又不便上朝。
随后沉着脸,闷声道:“有事起奏,无事退朝!”
高拱的话音刚刚落下,一个声音从文官队列里炸开。
是御史台的一个七品言官。
那人捧着奏疏,声音洪亮得吓人。
“臣有本启奏!”
“讲!”
高拱脸色一冷,盯着此人,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。
“臣弹劾内阁首辅高拱!”
殿前一静。
高拱的脚步顿住。
那言官继续喊:“高拱身居首辅之位,不思报国,反而结党营私,排除异己!赵宁赵阁老一案,高拱推波助澜,陷害忠良,罪不可恕!”
话音刚落,另一个声音接上。
“臣附议!”
又一个。
“臣附议!”
“臣也附议!”
声音此起彼伏,像炸开了锅。
高拱站在那儿,脸色铁青。
他回头看去。
文官队列里,至少三十多人举着奏疏。
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义愤填膺。
“高拱祸国殃民!”
“高拱陷害赵阁老,天理难容!”
“请陛下罢免高拱,以正朝纲!”
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密集。
高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这时,武将那边也动了。
一个五品武官出列。
“启奏皇上,臣弹劾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!”
高拱猛地转头。
那武官捧着奏疏,声音比文官还响。
“陈洪把持朝政,祸乱宫闱,收受贿赂,排除异己!罪大恶极!请陛下严惩陈洪,以儆效尤!”
话音落地,武将队列里也炸了。
“臣附议!”
“陈洪祸害朝纲,当诛!”
“请陛下罢免陈洪!”
声音汇成一片,震得殿顶的琉璃瓦都在嗡嗡作响。
高拱站在那儿,手攥成了拳。
他环视四周。
满殿文武,全在喊。
弹劾他的,弹劾陈洪的,声音交织在一起,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。
袁炜站在一旁,低着头,一个字不说。
陈以勤也是,眼观鼻鼻观心,跟个木头桩子似的。
赵贞吉倒是抬着头,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高拱深吸一口气。
他抬起手,想让大家安静。
但没用。
声音还在继续。
“高拱下台!”
“陈洪伏诛!”
“还朝堂一个清白!”
高拱的手垂下来。
他忽然觉得很累。
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。
他转过身,看向张居正的空位。
空荡荡的。
像一个嘲讽。
高拱闭了闭眼。
张叔大,你好手段。
你躲在幕后,把我推到前面。
让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全往我脸上飞。
你干干净净,一尘不染。
高拱睁开眼,声音沉下来。
“诸位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有一种压迫感。
殿前的声音稍稍小了些。
高拱扫视一圈。
“今日之事,本阁已经清楚。诸位既然认为本阁不适合主持朝会,那本阁避嫌便是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赵阁老。”
赵贞吉抬起头。
高拱看着他。
“今日朝会,由你主持。”
赵贞吉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高拱会直接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他。
但事到如今,他也躲不掉。
赵贞吉上前一步。
“既然高阁老避嫌,那本阁暂代主持。”
他环视一圈,声音平稳。
“诸位所奏,本阁已经听到了。赵宁赵阁老一案,事关重大。国子监学生请愿,京城百姓议论,各地奏疏不断。朝廷不能不回应。”
殿前又安静了些。
所有人都看着赵贞吉。
赵贞吉继续说:“但此案尚未定论,皇上也在病中。朝廷不能轻率处置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本阁的意见是——”
他看向高拱。
“暂停高阁老内阁首辅之职。”
然后又看向殿外。
“暂停陈洪司礼监掌印之位。”
“待皇上醒来,再做定夺。”
殿前炸开了。
“好!”
“赵阁老英明!”
“这才是朝廷该有的样子!”
掌声、喝彩声混在一起。
高拱站在那儿,脸上的表情很难看。
他看着赵贞吉。
赵贞吉也看着他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。
没有火花,也没有刀光。
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既然如此,那就辛苦赵阁老了。”
赵贞吉苦笑着摇头。
“高阁老言重了,事已至此,卑职也只是顺应民意。”
“顺应民意?”
高拱的声音低下来。“你我都清楚,这民意是谁造出来的。”
赵贞吉没接话。
高拱也不再说。
他转身,往殿外走。
脚步很慢,但很稳。
没有一丝慌乱。
走到殿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满殿文武,全在看着他。
有人眼里是得意,有人眼里是幸灾乐祸,也有人眼里是同情。
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。
高拱扯了一下嘴角。
然后迈步走了出去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。
刺眼得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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