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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。乾清宫偏殿。
赵宁到的时候,冯保已经在门口候着了。
“阁老,太后和万岁爷都在里头。”
冯保压着嗓子,神态毕恭毕敬。
赵宁脚步不停,只点了下头。
殿门推开,暖香扑面。
朱翊钧正坐在御案后头翻一本《资治通鉴》,听见动静抬起头来,眼睛一亮,书往桌上一扣,从椅子上跳下来就往赵宁这边跑。
“亚父!”
小皇帝跑到赵宁跟前,竟然伸手去拽他的袖子。
“昨天读书读到光武帝,朕有好多地方没读明白,正想找亚父问——”
“陛下。”李太后的声音从屏风后头传出来,不轻不重,“先让阁老坐下。”
朱翊钧吐了吐舌头,拉着赵宁的袖子不松手,硬把他往椅子那边拽。
赵宁没动。
他站定,整了整衣冠,朝屏风的方向行了个大礼。
“臣赵宁,参见太后。”
又转向朱翊钧,退后半步,作揖行礼。
“臣参见陛下。”
朱翊钧伸手去扶:“亚父快起来,不用这样——”
“君臣之礼不可废。”
赵宁拱手,语气平和,“陛下是天子,臣是臣。这个规矩,臣守一天,天下人就安心一天。”
屏风后面静了一瞬。
李太后缓缓走出来。
三十出头的女人,保养得宜,面容端庄,眉眼间带着几分赵宁妻子李若清的影子——毕竟是亲姐妹。
但气度截然不同。
李若清是书卷气,李太后是沉下来的威仪,一举一动都透着这些年垂帘听政磨出来的分量。
“起来吧。”
李太后抬了抬手,“钧儿,去给你亚父倒茶。”
朱翊钧应了一声,颠颠儿跑到边上去拎茶壶。
赵宁站起来,目光和李太后交汇了一下。
李太后的表情很淡,看不出什么端倪。
朱翊钧端着茶碗跑回来,双手捧着递到赵宁面前。
孩子个子不高,得把胳膊举得老高才够到赵宁的手。
茶碗里头的水晃了两晃,洒出几滴在朱翊钧的虎口上。
“亚父喝茶!”
赵宁双手接过,欠了欠身:“谢陛下。”
李太后在主位上坐下来,示意赵宁落座。
赵宁没急着坐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疏文,双手托着,搁在御案上。
“臣昨夜拟了一道疏,论藩王之制。想请太后和陛下过目。”
李太后的目光落在那份疏文上。
叠得方方正正,封皮上“论藩王疏”四个字,赵宁的笔迹,刚劲利落。
她没有急着拿,而是看了赵宁一眼。
这个举动本身就值得琢磨。
以赵宁如今的地位——内阁首辅,加少师衔,太子太傅,兼吏部尚书,六部五部半听他调度,司礼监冯保与他同气连枝,锦衣卫东厂都打过招呼——他要推什么政令,内阁票拟、司礼监批红,走完流程就行了。
根本不需要跑到这里来,把折子亲手递到太后和皇帝面前。
但他来了。
而且是以“请过目”的姿态来的。
李太后伸手拿起疏文,展开,一行一行地看。
殿里安静下来,只有朱翊钧在旁边探头探脑,踮着脚尖想看疏文上写了什么。
赵宁端着茶碗,没喝。
李太后看得很慢。
看到“山西一省,岁入三百二十万石,宗室禄米独占二百三十四万石”那一行时,她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继续往下看。
“民间有谣曰:‘种田一亩粮半斗,余粮尽入王府口。’”
纸页翻动的声响在殿里格外清晰。
李太后把整篇疏文看完,合上,放回桌面。
她没有先开口说话,而是抬起头来,盯着赵宁看了好几息的工夫。
赵宁坐在那里,神态从容。
“赵阁老。”
李太后终于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分,“昨日朱载堉来慈宁宫的事,吾没回他的话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吾不是向着他。”
李太后语速放慢了,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,“吾是觉得……这件事,不该由吾表态。钧儿年幼,朝政上的事,吾一向信得过阁老。藩王的事,阁老怎么办就怎么办,吾不插手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姿态已经摆得很低。
大明朝的太后,对着一个外姓臣子说“怎么办就怎么办”——这句话传出去,够言官弹劾一个月的。
但赵宁听得出来,李太后这番话里有一层更深的意思:
我把权力让给你,你也得让我放心。
“太后信重,臣铭记于心。”
赵宁把茶碗搁下,“臣今日递这道疏文,正是为了让太后和陛下知道臣的分寸。藩王之制牵涉祖宗成法,臣不敢擅专,该禀的禀,该请旨的请旨。”
李太后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。
这个松动很细微,但赵宁捕捉到了。
朱载堉去慈宁宫打亲情牌,本质上是在太后和赵宁之间打楔子。
太后不表态,不是因为支持朱载堉,是怕表了态之后被赵宁架住。
如今他主动把折子送到太后面前,事事禀报,等于告诉她:我没有绕过你的意思。
楔子打不进去。
朱翊钧终于抢到那份疏文,抱在怀里翻开看了起来。
他识字早,阅读速度也不慢,但疏文里引用的数据和典故显然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。
看了一会儿,他皱起小脸。
“亚父,这上面说藩王一年吃掉八百多万石粮食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九边将士一年的军饷是多少?”
赵宁看了他一眼。
这个问题问得好。十岁的孩子,思维已经有了框架。
“九边军饷,岁计约三百八十万两白银,折合粮食约六百万石。”
朱翊钧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“养兵才六百万石,养藩王要八百多万石?”
“对。”
朱翊钧把疏文合上,抬头看着赵宁,十岁孩子的脸上挂着认真到有些滑稽的表情。
“那些藩王,明明已经有这么多禄米了,为什么还要兼并土地?”
赵宁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把那股苦味咽下去。
“陛下觉得,一个人吃饱了,还会想吃吗?”
朱翊钧想了想:“吃饱了应该就不想吃了。”
“粮食吃饱了不想吃。但银子呢?权势呢?田产呢?”
赵宁把茶碗放回桌面,“这些东西没有‘饱’的时候。有了一千亩想两千亩,有了两千亩想一万亩。人心如此,有了还想要,贪欲无穷。”
朱翊钧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那……怎么克制?”
李太后的目光从赵宁脸上移开,落在自己儿子身上。
这个问题,她也想听答案。
赵宁没有用任何高深的词汇。
“臣问陛下一个问题。”
他的声音放缓了,不是对朝臣说话的语气,更像是一个长辈在跟晚辈聊天。“陛下觉得,人活一辈子,图什么?”
朱翊钧眨了眨眼。
这个问题太大了。
小皇帝被问住了,嘴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
“臣替陛下想两条路。”
赵宁伸出两根手指。“第一条,享乐。吃好的,穿好的,住好的,玩好的。人活一世,把能享受的都享受了。很多事情本来就没有意义,人生最大的意义,就在于体验。这条路不丢人,寻常百姓过日子,大多走的就是这条路。”
朱翊钧点了点头。
“第二条,给后人留点东西。”
赵宁收回一根手指,“这个民族,这个国家,你在的时候替它往前推一把,等你不在了,后来的人站在你垒的台阶上,能看得更远。”
朱翊钧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“两条路都可以走,走哪条都不是错。”
赵宁把最后一根手指也收回去,双手平放在膝盖上。“但有一件事,得看清楚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自己坐的是什么位子。”
殿里的空气像被这句话钉住了。
赵宁看着面前这个十岁的孩子——大明的天子,天下共主,九州万方的担子迟早要压在这副稚嫩的肩膀上。
“天子、阁臣、督抚、将帅——凡是手里握着权柄的人,只能走第二条路。”
赵宁的语气没有加重,但每个字都砸得实。“
想走第一条,可以。
先把手里的权卸了,做个富家翁,没人拦你。
但你要是坐在这个位子上,享着第一条路的福,那就是拿天下人的命来填自己的嘴。”
朱翊钧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。
“那些藩王——”
赵宁的目光没有移开,“他们领着朝廷的禄米,占着太祖子孙的身份,享受着天下百姓供养的一切。按理说,他们该走第二条路。但他们选了第一条,还嫌不够,把手伸进百姓的田地里去刨。”
赵宁顿了一拍。
“这就是站着位子,走错了路。”
朱翊钧攥着疏文的手指收紧了,纸张发出细微的褶皱声。
他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口。
殿外传来更鼓声,沉沉的,一下接一下。
李太后一直没有出声。
她的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到赵宁身上,又移回来,最终停在那份被朱翊钧攥出褶皱的疏文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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