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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太后站起来。“阁老的疏文,吾留下了。”
她伸手把桌上那份被朱翊钧攥出褶皱的纸张理了理,重新叠好,“钧儿,送你亚父。”
朱翊钧抓着赵宁的袖子不撒手:“亚父,光武帝的事还没讲呢——”
“改日。”
赵宁拍了拍他的手背,“陛下先把《资治通鉴》汉纪那几卷读完,下回臣再来,咱们好好聊。”
朱翊钧瘪了瘪嘴,到底松了手。
赵宁行礼退出偏殿。
门口的日头正烈。
冯保候在廊下阴影里,手里捏着一柄拂尘,弓着腰。
看见赵宁出来,立刻迎上去,脚步碎而快。
“阁老。”
赵宁没停,沿着长廊往外走。
冯保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,这个距离拿捏得分毫不差——既不逾矩,又能听清赵宁的每一个字。
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廊檐下一前一后地响着。
走出乾清宫的甬道,拐过一道影壁,四下无人。
赵宁停了。
“朱载堉昨天去慈宁宫打了什么底,你查清楚了?”
冯保的腰弯得更低了些:“查清楚了。昨日申时三刻,朱载堉从宗人府出来,坐轿直奔慈宁宫。在太后跟前跪了小半个时辰,说的话——”
“不用说了。”
赵宁打断他,“太后的态度我已经摸到了。”
冯保的嘴闭上,眼皮微垂,等着。
赵宁转过身来,正面看着他。
冯保在宫里混了二十多年,什么样的眼神都见过。
嘉靖帝阴鸷的、严嵩谄媚的、徐阶隐忍的、高拱暴烈的。
但赵宁此刻的眼神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。
平静。
平静得让人后脊发凉。
“冯保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三天之内,我要朱载堉进诏狱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像是在吩咐管家去街上买二斤茶叶。
冯保的拂尘顿了一下。
诏狱。
锦衣卫的北镇抚司诏狱,那是什么地方——进去的人,十个里头能囫囵出来两个就算祖坟冒烟。
能进出两次,完璧归赵的,整个大明朝,也只有眼前这位赵阁老了。
朱载堉是宗人府宗正,太祖嫡脉,郑恭王一系。
把这样一个人扔进诏狱,等于当着天下藩王的面扇了一记耳光。
冯保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。
赵宁不是冲动的人。
那么只有一个解释。
太后那边的路,他已经铺好了。
诏狱是给天下藩王看的。
论藩王疏是给太后和皇帝看的。
一软一硬,一明一暗。
赵宁这是把棋盘两头同时落了子。
“阁老放心。”
冯保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拿人的解释权在奴婢手上,奴婢来走流程。”
赵宁看了他一眼。
这一眼里有审视。
冯保接得住接不住这件事,不在于他手里有多大权力,在于他办事的分寸。
做得太脏,会给言官留把柄;
做得太干净,藩王们感受不到疼。
冯保读懂了这一眼。
“阁老,朱载堉这个人……”
冯保的嘴角微微一动,算不上笑,“他不干净。”
赵宁没接话。
“宗人府掌管皇族事务,每年过手的银子少说几十万两。朱载堉这些年经手的账目,奴婢的人查过,光是宗禄发放里头虚报的人头,就有三百多口。死了的不销,没生的先报,禄米照领,银子落进他自己口袋里。”
冯保的声音不紧不慢。
“另外,他在河南老家有两千六百亩田产,挂在族中旁支名下,不缴赋税。这些田,有一千四百亩是嘉靖三十六年以后从佃农手里强买的。”
赵宁听完,把手背在身后。
“我说的是流程。”
冯保愣了一瞬,随即明白过来。
赵宁不关心朱载堉干没干净,他关心的是这件事走出去之后,落在朝廷百官眼里、落在天下藩王耳朵里,是什么样子。
不是首辅公报私仇。
不是内阁打压宗室。
是朝廷依律治罪,有据可查,有案可稽。
“东厂出面拿人。”
冯保的脑筋转得飞快,“奴婢先让人把朱载堉虚报宗禄的账册整理成卷宗,呈送内阁。内阁行文给刑部和都察院,三法司会同审理——”
“不用三法司。”
冯保又一顿。
赵宁的目光落在远处宫墙上头的飞檐。
“东厂拿人,锦衣卫收押,直入诏狱。卷宗送一份到内阁备档就行。”
这句话的分量,冯保掂得出来。
绕过三法司,意味着这不是一桩普通的贪腐案。
诏狱是天子私狱,进了诏狱,就不归刑部和都察院管了。
赵宁是要把朱载堉从正常的司法程序里摘出来,单独处置。
为什么?
因为三法司一旦介入,就得公开审理。
公开审理就会有人替朱载堉说话——那些在朝中有根基的藩王,那些和宗室有姻亲关系的勋贵,那些吃着宗室好处的御史言官。
到时候案子还没审出个结果,弹劾赵宁的折子先堆满了通政司。
诏狱不一样。
进了诏狱,外头的人连消息都打听不到。
等消息放出来的时候,朱载堉已经认了罪画了押,生米煮成熟饭。
赵宁要的,是雷霆手段。
“奴婢明白。”冯保的腰弯到了最低的弧度。
赵宁没再多说,抬脚往宫门方向走去。
他的背影在正午的日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投在红墙上,笔直,不晃。
冯保在原地站了片刻,攥紧拂尘,转身往司礼监的方向疾步走去。
到了司礼监值房,冯保坐下来喝了口茶。
茶没咽完,他的手已经拍在桌子上了。
“来人。”
秉笔太监陈矩从隔壁房里小跑过来:“干爹。”
“去把东厂掌班刘和叫过来。”
陈矩应声去了。
冯保把茶碗放下,从柜子里翻出一份旧档。
这是他的习惯。
在宫里活了这么多年,冯保有一条铁律刻在骨头里——永远要比主子要求的快一步。
赵宁说三天,他就准备当天办;
朱载堉的案底,不是今天才查的。
早在朱载堉第一次去慈宁宫的时候,冯保就让东厂的人开始翻朱载堉的旧账了。
这不是他聪明,是他胆小。
在赵宁身边当差,最怕的不是赵宁发脾气,是赵宁不发脾气地看你一眼。
那一眼的意思是:你怎么还没准备好?
旧档摊在桌上。
冯保拿朱笔在几条关键的罪状上画了圈。
虚报宗禄人口,贪墨禄米折银。
这是实打实的账目,宗人府的册子和户部的底档一对,数字差了三百多口,白纸黑字。
河南府强买民田一千四百余亩。
这是地方上报过的旧案,当年被宗人府压了下来。
冯保让人把原始卷宗从档库里调了出来,连当年报案的佃农名字都在上头。
此外还有一条——朱载堉私自铸造银锭,成色不足,在河南私市上流通。
这条是东厂去年查盐案的时候顺带挖出来的,一直压着没用。
冯保把三条罪状抄在一张纸上,反复看了两遍。
够了。
不多不少,不轻不重。
每一条单拎出来都不算惊天大案,但三条叠在一起,足够让朱载堉在诏狱里待上几个月。
关键是——没有一条是捏造的。
这是冯保最佩服赵宁的地方。
赵宁从来不让人构陷谁,他只是提前把刀磨好,等着对手自己把脖子伸过来。
朱载堉这些年干的那些事,换个太平时节,没人会去翻。
但他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,跑去慈宁宫打亲情牌,试图用太后的手掣肘赵宁的改革。
那就别怪刀落下来。
刘和到了。
冯保把那张纸递过去:“今晚亥时,带人去朱载堉在京的宅子。”
刘和接过纸,扫了一眼,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
“干爹,拿人之后,直接送北镇抚司?”
“送诏狱。我已经跟锦衣卫那边打了招呼。”
冯保端起茶碗,“动静不要太大,也不要太小。”
刘和咀嚼了一下这句话。
不要太大,是别弄得满城风雨,给言官抓话头。
不要太小,是得让京城里其他几位宗室的耳目听到风声。
“奴婢省得。”
刘和退出去了。
冯保坐在值房里,拂尘搁在膝盖上,盯着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旧档出了会儿神。
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,光线从窗棂的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,照在他半边脸上。
亥时。
京城东南角,朱载堉借住的宅院门口。
两盏灯笼挂在门楣上,昏黄的光映着朱漆大门上“宗正府”三个字。
一队人从巷子口无声地涌过来。
黑衣,腰刀,飞鱼服。
领头的正是刘和,手里拎着一面东厂的驾帖。
门房还没反应过来,大门已经被人从外头推开了。
刘和的靴子踩在门槛上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够院子里所有人听见。
“东厂办案,请宗正大人接帖。”
院子深处,一盏灯亮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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