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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宁没有立即往内阁值房走。散朝的人流从奉天殿涌出来,文武百官分两列过太和门,脚步声像退潮的水,渐渐稀了。
赵宁站在丹陛东侧的廊柱后面,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,才抬脚往乾清门的方向走。
朱翊钧站在乾清门的台阶下面,身边跟着两个太监。
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,袖口绣的金龙已经磨毛了边——这件衣裳是去年做的,今年他又蹿了个头,下摆短了一截,露出靴子上沿。
他看见赵宁过来,眼睛亮了一下,又很快收回去,摆出一副稳重的样子,两只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。
十一岁的孩子学大人端架子,怎么看怎么不像。
赵宁走到跟前,没行礼,伸出手。
朱翊钧愣了一瞬,低头看了看那只手,再抬头的时候,嘴角已经绷不住了。
他把手搭上去,手指攥住赵宁的两根手指头,攥得挺紧。
“走吧,送陛下回宫。”
两个太监对视了一眼,识趣地退到五步开外跟着。
乾清门到乾清宫这段路不长,沿着御道走,两侧是红墙黄瓦,日头照在琉璃顶上,晃人眼睛。
朱翊钧走在赵宁左边,步子迈得小,踩着砖缝走,像在玩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规则的游戏。
走了十来步,朱翊钧开口了。
“亚父,今天朝堂上那些事,我听懂了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?”
“杨博站出来替你说话那一半。”
朱翊钧的声音压得低,像怕被后面的太监听见,“他以前不是你这边的人吧?”
赵宁没回头看他,目光落在前方的宫道上。
“以前不是,现在也不全是。杨博有他自己的算盘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帮你?”
“因为他看明白了一件事——挡不住的东西,不如站到前面去,至少能捞个位子。”
朱翊钧嚼了嚼这句话,脚下的步子慢了半拍。
“那……新六部的事,朱衡他们还会闹吗?”
“会闹。”
赵宁说得很干脆,“闹才正常。不闹说明我给的还不够,或者他们已经想到别的法子了。”
朱翊钧不说话了。
他的手指在赵宁掌心里动了动,像是想松开,又没松。
两个人走过一道月亮门,拐进了乾清宫前的甬道。
石板上没什么人,只有一个扫地的小太监远远地蹲在墙根底下,看见他们过来,赶紧起身让到一边,头埋得低低的。
“陛下。”
赵宁停了步子,转过身,蹲下来,平视朱翊钧的眼睛。
朱翊钧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半步,又站住了。
赵宁的目光很平,没有朝堂上那种锋利,也没有内阁里对着文书时那种算计。
就是一个长辈看孩子的眼神,带着点什么不容易说出口的东西。
“臣要跟陛下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。”
朱翊钧抿了一下嘴唇,点头。
“新六部的事,一条鞭法的事,银行的事,包括以后要推的那些东西——陛下知道,这些事做成了,皇帝手里的权,会比现在少很多。”
朱翊钧没躲他的目光,但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臣不瞒陛下。臣想走的路,是让天子不必事事操心,朝廷自有一套章程能转起来。陛下享天下尊位,受万民敬仰,但不用被困在这座宫里,一辈子批不完的折子,一辈子见不完的人,一辈子猜不完的心思。”
赵宁的声音不重。
但朱翊钧听得出来,亚父的呼吸比平时慢了半拍——他在斟酌每一个字。
“太祖在的时候,日夜批阅奏章,四十来岁头发就白了。世宗皇帝修了几十年的道,到最后也没能活过花甲。陛下,当皇帝不一定非要累死在龙椅上。”
朱翊钧垂下眼,盯着赵宁胸前的补子看了几息。
绣的是仙鹤,金线已经有些暗了。
“亚父。”
他的声音闷闷的,“你说的那些,我不是很懂。什么立宪,什么章程,我真的听不太明白。”
赵宁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解释,朱翊钧又说了一句。
“但我想问一件事。”
“陛下说。”
“你以后还每月来给我上三次课吗?”
赵宁愣住了。
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,关于制度,关于权力的让渡,关于这个国家往后几十年的走向。
他甚至在心里排演过朱翊钧可能的反应——害怕、抗拒、困惑、或者沉默。
他把每一种情况都想过了,准备了不同的说辞。
他没想到这孩子问的是这个。
“会。”
赵宁的声音哑了一下,“臣答应陛下,每月三次,风雨无阻。”
朱翊钧的表情松开了。
不是那种大喜过望的松,是一块石头落了地的松。
他攥着赵宁手指的那只手,指节舒展开来,又重新握紧。
“那就行了。”
赵宁站起身,膝盖发出一声轻响。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朱翊钧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些,不再踩砖缝了。
“亚父,你说我可以出宫去看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说的那些部,什么财政部、工业部。我能去看看吗?”
赵宁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十一岁的孩子,眼睛里头是正经的好奇,不是任性。
“能。”
朱翊钧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没料到答案来得这么快。
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赵宁竖起一根手指,“护卫不能少。出宫可以,微服也可以,但安全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。”
“好!”
朱翊钧应得干脆,嗓门都高了半个调。
赵宁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手落在那件短了一截的常服上,肩骨硌手,瘦了。
宫里的饭食精细,但这孩子吃得少,挑食的毛病从小就有,李太后说了多少次都没用。
“陛下。”
赵宁放慢了步子,“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。书本上的东西,和亲眼看见的不一样。臣希望陛下好好读书,也好好长大。健健康康的。”
最后几个字,他说得很轻。
朱翊钧抬头看他。
认识赵宁六年了,从五岁起,这个人就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存在——比母后更让他安心,比任何一个老师都让他信服。
甚至超过了先帝···
“亚父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对不起我?”
赵宁的步子停了。
朱翊钧仰着头看他,目光干净得有些吓人。
十一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,不像是从书上学来的,像是自己一个人在深宫里,对着空荡荡的殿堂,想了很久很久才想出来的。
赵宁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站在甬道中间。
“是。”
他没有否认。
朱翊钧的嘴角弯了弯,不是笑,是一种超出年龄的理解。
“母后跟我说过,皇爷爷临终前把我托付给亚父,是因为皇爷爷信你。”
朱翊钧松开赵宁的手,退后一步,站得笔直,“钧儿也信你。亚父做的事是对的,钧儿看得出来。那些大臣在朝堂上吵来吵去,钧儿听不懂,但钧儿知道一件事——亚父从来没有害过我。”
赵宁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所以亚父不要觉得亏欠。”
朱翊钧的声音稳稳的,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,“你要做的事情,钧儿支持。”
风从甬道那头灌进来,吹得朱翊钧的衣摆往后飘。
他站在那里,个头才到赵宁胸口,瘦瘦小小的一个人,说出来的话却把赵宁钉在了原地。
赵宁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弯下腰,把朱翊钧的衣领理了理——领口的扣子歪了一颗,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。
“陛下的衣裳该换新的了。”
赵宁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样子,“回头臣跟李太后说一声,让尚衣监量个尺寸。”
朱翊钧低头看了看自己短了一截的袖子,“哦”了一声,耳朵尖红了。
乾清宫的门已经在眼前了。
两扇朱红大门敞着,门口的侍卫看见皇帝和赵宁并肩走来,齐刷刷地垂下了头。
朱翊钧在台阶前停住脚,转过身。
“亚父,你去忙吧。他们在等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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