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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以勤放下茶盏的手,悬在半空,停了一息。教育部这摊子事,比国防部还烫手。
国防部动的是武人的饭碗,闹起来顶多是几个卫所指挥使跳脚。
教育部动的是读书人的根子,是科举、是官学、是天下士子的前程——这要是闹起来,动静比废军户大十倍不止。
赵宁端起茶盏,没喝,又放下。
“教育部,五件事。”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第一,把礼部原来管的国子监、府学、州学、县学,全部接过来。人事、经费、学籍,一个不漏。”
陈以勤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一点。
“第二,科举的事,从礼部手里拿过来。乡试、会试,包括考题、考场、阅卷,全归教育部管。”
屋子里的空气凝滞了。
袁炜手里转笔的动作停了,笔杆在指尖悬着。
杨博抬起头,看着赵宁。
赵贞吉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动了一下,没松开。
科举这件事,是礼部的命根子。
二百年下来,礼部尚书、礼部侍郎,哪个不是靠着科举这块牌子吃饭?
考题谁出、谁阅卷、谁录取,这里头的门道多了去了。
赵宁要把科举从礼部手里剥出来,等于挖了礼部的祖坟。
陈以勤没说话。
他盯着桌面上那份教育部的奏折,眼神沉了下去。
赵宁继续说:“第三,开办新式学堂。算术、机械、矿冶、航海、农桑,各类技术学堂都要建起来。不光在京师建,南直隶、浙江、福建,这几个地方先动手。”
张居正的笔尖在纸上落下,墨迹未干。
“第四,”赵宁的声音顿了一拍,“教材这块,教育部自己编。四书五经留着,但要删减,要改。新式课本也要编,算术、几何、水利、火器、世界地理,一样一样来。编完了,刊印,下发全国学堂。”
袁炜的笔又转起来了,一圈,又一圈。
改四书五经。
这几个字,比废科举还狠。
四书五经是什么?
是朱熹定下的圣人之言,是天下读书人的根本。
你敢动四书五经,天下士子第一个不答应。
赵贞吉抬起头,看着赵宁,嘴唇抿了一下。
“阁老,”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沉重,“改四书五经这事,怕是要慎重。”
赵宁看着他,没接话。
“不是说不能改,”赵贞吉继续说,“而是改得太快,士林反弹会很大。四书五经是朱子定下的规矩,天下读书人奉了二百年。您这一改,等于是在说朱子错了。”
他说得很委婉,但意思明白——你动四书五经,就是跟天下读书人为敌。
杨博的手指又开始敲膝盖,一下,又一下。
赵宁放下茶盏,目光扫过在座众人。
“我没说朱子错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。
“四书五经留着,科举还是要考四书五经。但教育部编的课本,要删减,要挑有用的留,没用的删。”
陈以勤的眼皮撩起来,看着赵宁。
“什么叫有用,什么叫没用?”
赵宁看着他:“能让大明国库充盈的,叫有用。能让百姓吃饱饭的,叫有用。能让大明造出更好的火炮、更快的战船的,叫有用。”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那些空谈心性、只会背书不会做事的,叫没用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片刻。
张居正的笔停在纸面上方,停了一息,落下一行字。
袁炜手里的笔转得慢了一些。
陈以勤低着头,没说话。
“陈部堂,”赵宁的目光落在陈以勤身上,“教育部这摊子事,我知道烫手。但我给你五年时间,一步一步来。”
陈以勤抬起头。
“第一步,先把国子监和各地官学接过来。名义上是‘统一管理、提高效率’,礼部那边不会有太大意见。”
赵宁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“第二步,科举改革。不是一次性改,先从会试开始,增加几道新题——算术、格物、舆图。题目不难,就是考个基础。有本事的士子,花点时间就能学会,没本事的,自然被淘汰。”
陈以勤的手指从扶手上松开了一点。
“第三步,新式学堂慢慢建。先在南直隶、浙江这些地方试点,别一下子铺开。学堂建起来了,朝廷给文凭,文凭能拿来做官、做事。等到士子们发现,走学堂这条路比科举还容易出头,他们自然就不闹了。”
赵宁放下茶盏。
“第四步,教材改革。先改新式学堂的课本,四书五经暂时别动。等新式学堂的学生出来了,能做事、能打仗、能赚银子,天下人看到实效了,再慢慢推四书五经的删减版。到那时候,就算有人反对,也翻不起浪了。”
屋子里的空气松动了。
陈以勤靠回椅背上,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。
还是温水煮青蛙。
先把权力拿过来,再一点一点改规矩。
等到天下士子反应过来的时候,教育部已经把科举、官学、学堂全攥在手里了,想闹也闹不起来。
袁炜手里的笔又转起来,转得比方才快了一些。
老袁心里明白——赵宁这一手,表面上是改教育,实际上是在改士林的根子。
科举改了,读书人就不能只靠背书吃饭。
新式学堂建起来了,会算术、会造船、会打仗的人,比只会背四书五经的人更吃香。
等到这批新式学堂的学生出来,进了六部、进了地方衙门,大明的官僚体系就全变了。
赵贞吉抬起头,看着赵宁,眼神里多了几分别的东西。
“阁老这一手,还是稳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感慨。
赵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这件事,更要慢,更要稳。先从边缘动手,再往核心推;先从新式学堂入手,再动科举;先给士子们留条出路,再断他们的旧路。”
陈以勤拱了拱手:“属下明白了。”
“还有第五件事,”赵宁的声音又恢复了方才的平静,“人才储备。”
陈以勤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教育部要建档案,把全国的技术人才、能工巧匠,全部登记造册。哪些人会算术,哪些人会造船,哪些人会修水利,全部摸清楚。摸清楚了,报给内阁,内阁根据六部的需要,往各个衙门分配人才。”
教育部管培养,内阁管分配,两边一配合,以后想进六部、想做地方官,就得按新规矩来。科举考出来的进士,不一定能做官;新式学堂出来的学生,反而有机会进衙门。
这等于是把科举这条独木桥,变成了两条路——一条还是走科举,一条走学堂。
走哪条路更容易出头,士子们自己会算账。
陈以勤放下茶盏,脸上的表情彻底平和了。
“属下记下了。”
赵宁看了一圈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“教育部的事,就这么定了。陈部堂,你拟一份章程,怎么分步走,怎么建学堂,怎么改课本,写清楚了报上来。”
陈以勤拱了拱手: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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