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嘎吱——书房的门被推开。
朱载堉趴在案上睡着了,额头压着那张写满数字的纸,手里还捏着笔。
窗外天已经大亮,日头升得老高,院子里传来下人扫地的声音。
“世子。”
管家站在门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朱载堉没动。
管家又叫了一声,这次声音稍微大了点。
朱载堉动了一下,抬起头,眼睛眯着,脸上印着纸张的褶痕。
他看了一眼门口,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纸,把笔放下,揉了揉脸。
“什么事?”
“王爷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管家的神色有些为难,“在前厅等着呢。”
朱载堉顿了一下。
他爹找他,一般没好事。
不是催他去应酬,就是念叨他不务正业。
朱载堉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脖子,看了一眼桌上那堆算筹和纸张,走出书房。
院子里阳光很刺眼。
朱载堉眯着眼睛往前厅走,脚步不快。
前厅里,朱厚烷坐在主位上,脸色不太好。
桌上摆着茶盏,茶水没动,冒着热气。
朱厚烷的手按在桌沿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
朱载堉走进来,拱了拱手:“爹。”
“坐。”
朱厚烷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。
朱载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腰板挺得笔直。
朱厚烷看着他,半晌没说话。
厅里很安静。
“你昨儿个又算了一宿?”朱厚烷开口了,语气淡淡的。
“算完了。”
朱载堉点点头,“十二平均律的频率表,全部算出来了。”
“算出来有什么用?”
朱厚烷的声音抬高了一点。
朱载堉没接话。
“你花三个月算这些东西,谁用?”
朱厚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“乐工不会用,钦天监不会认,你算给谁看?”
朱载堉的嘴唇动了一下:“总会有人用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朱厚烷盯着他,“等你死了以后?还是等大明亡了以后?”
朱载堉皱了皱眉,没说话。
朱厚烷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朱载堉。
“你知道京城这几年在干什么吗?”
朱厚烷的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一股压抑的沉重,“改革。赵宁那小子,把朝廷翻了个底朝天。一条鞭法、西征军、削藩、海贸开放,现在又要在朝鲜打仗。”
朱载堉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晋王府、代王府、鲁王府,一个接一个被削了实权。”
朱厚烷转过身,看着朱载堉,“京城派下来的官员,已经接管了他们的府库和护卫。现在轮到谁,你不清楚?”
朱载堉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开口:“郑王府又没犯事。”
“不犯事就不削了?”
朱厚烷冷笑一声,“赵宁那套办法,你以为我不知道?先动犯了事的,再动没犯事的。先动边缘的,再动核心的。等到动咱们郑王府的时候,别的藩王都已经被收拾得服服帖帖了。”
朱载堉没说话。
“所以这个时候,你该干什么?”
朱厚烷走回桌前,声音沉下来,“你该打点关系,该疏通人脉,该让京城的人知道,咱们郑王府是听话的,是配合改革的。你不能整天关在书房里算那些没用的东西!”
朱载堉抬起头,看着朱厚烷:“爹,您觉得削藩是坏事?”
朱厚烷愣了一下。
“藩王制度本来就不合理。”
朱载堉的声音很平静,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,“养着几十个王府,每年耗费国库多少银子?这些银子能修多少水利,能养多少边军,能办多少学堂?”
朱厚烷的脸色变了。
“藩王又不种地,又不做工,凭什么一辈子吃朝廷的俸禄?”
朱载堉继续说,“就因为祖上是开国功臣?就因为血脉?这种制度早该改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
朱厚烷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我觉得赵阁老改得对。”
朱载堉站起来,语气依然平稳,“藩王要么做事,要么别占着位置浪费朝廷的钱。削藩是好事,对大明有利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
朱厚烷的声音拔高了,“你是郑王府的世子!你将来要继承这个王位!你现在说削藩是好事?你是不是疯了?”
朱载堉摇摇头:“我没疯。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实话?”
朱厚烷气得笑了,“你的实话就是让咱们郑王府自己把脖子伸出去让人砍?”
“不是砍。”
朱载堉纠正道,“是改制。藩王可以转型做别的事,不一定非要靠俸禄养着。”
“做什么?”
朱厚烷盯着他,“你说做什么?”
朱载堉想了想:“做学问。研究历法、音律、算学。朝廷可以给藩王开办学堂,让藩王去教书,去做研究。这样既不浪费朝廷的钱,也能发挥藩王的作用。”
朱厚烷看着朱载堉,半晌没说话。
然后他转身,走到墙角,抄起一根棍子。
朱载堉眼睛睁大了一点。
“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?”
朱厚烷拎着棍子,一步一步走过来,“让藩王去教书?让我朱厚烷去教书?你脑子让算筹砸坏了吧?”
朱载堉往后退了一步:“爹,您听我说……”
“我听你个屁!”
朱厚烷抬起棍子,照着朱载堉的屁股就是一下。
朱载堉躲开了,转身就往外跑。
朱厚烷追上去,棍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打在门框上,发出砰的一声。
“你给我站住!”
朱载堉已经跑到院子里了。
他一边跑一边回头:“爹,您消消气!”
“我消个屁的气!”
朱厚烷追出来,脚步很快,“我养你二十多年,养出个要把自己家往外推的白眼狼!”
院子里的下人全都停下手里的活,往墙角躲。
朱载堉绕着院子跑,朱厚烷在后面追,棍子在空中挥舞,每次都差一点打到。
“削藩是好事?改制是好事?”
朱厚烷气喘吁吁,“那你干脆写封信去京城,让赵宁先把咱们郑王府削了!”
“爹,您别激动!”
朱载堉跑到假山后面,探出头来,“我只是说制度不合理,没说要主动削……”
“闭嘴!”
朱厚烷绕过假山,朱载堉又跑到另一边。
两个人在假山周围转圈。
“你算那些破数字有什么用?”
朱厚烷喘着气,“能保住郑王府吗?能让朝廷放过咱们吗?”
“不能。”
朱载堉老实回答,“但能推动学术进步。”
“学术进步能当饭吃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你还算!”
朱厚烷猛地加速,绕到假山另一侧,堵住了朱载堉的去路。
朱载堉转身想跑,棍子已经落下来了。
啪!
一声脆响。
朱载堉捂着屁股,脸都皱起来了。
“疼不疼?”朱厚烷喘着粗气。
“疼。”
“疼就对了!”
朱厚烷又举起棍子,“我今天不把你打醒,你还要说削藩是好事!”
朱载堉赶紧跑,这次往书房那边跑。
朱厚烷追上去,两个人又在院子里绕圈。
下人们远远地看着,谁也不敢上前劝。
朱载堉跑到书房门口,想关门,朱厚烷一脚踹开。
“你别跑!”
“爹,我错了!”
“错哪儿了?”
“我不该说削藩是好事!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我不该说藩王制度不合理!”
“还有呢?”
朱载堉卡壳了。
他实在想不出来自己还有什么错。
朱厚烷看着他,气得手都抖了。
棍子又落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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