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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位路过的民间散修翻过庙墙冲了进来。他是张家先祖,一个替人看坟相地的风水先生。
学过几手粗浅的道法,平日里替人打鬼祛邪,赚几个糊口的铜板。
他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桃木剑,和那些红了眼的暴民搏斗了很久很久,身上被砍了好几刀,血流了一地。
为首的几个暴民被他枭首,剩下的大部分山民,毕竟没亲手杀过人,见状都吓跑了。
张家先祖救下了仙兔,将他从案板上解下来抱在怀里。
仙兔的耳朵已经被割掉了,金色的神血顺着断口往下淌,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破旧的衣襟上。
他将庙里那口枯井打开,把那个所谓的庙祝,和参与偷袭的暴民的尸身全部投了进去。
又将那头被他从井底挖出来的山魈残骸,重新压在最底下。
他请仙兔将最后一点神力封在井口,而后留下了祖训——
张氏后人,世代守井,护山神香火不绝。
那位在画卷上被后人误认为是“山神”的年轻男人,从来不是神。
他只是张家先祖。
他怀里抱着的那只灰兔子,才是青冥山上真正的正神。
然而祖宗定下的规矩,也挡不住人心。
张家后人一代不如一代。
有人觉得守着一口破井太苦,有人觉得为一个已经没了耳朵的野兔浪费一辈子太傻,有人下山做生意赚了钱便再也不想回来。
越来越少的人,知道这座山神庙,渐渐也没了祭拜。
山神庙的香火越来越稀薄,到最后连供桌上都蒙了一层灰。
仙兔没有香火供奉,又被井底的煞气消耗了太多神力,从一只毛色银白、双耳修长的仙兔,慢慢变成了现在这副灰扑扑、秃耳朵的模样。
“约莫十几年前,金家的人找到了这里。”李曼攥紧了没受伤的手,指节泛白,
“他们看中这口井阴气重,正好给叠棺续运阵做泄怨口——
借着往来游客的阳气冲淡煞气,既能掩人耳目,又能靠怨气养阵,给金家续气运。”
有关轮回井的传说,也就是在那之后的十几年间,越传越火热。
渐渐地,轮回井吸引了越来越多的游客,却鲜少有游客愿意走进井后的山神庙,虔诚地拜一拜。
甚至有人为了见一眼死去的亲人、看一眼前世的自己,不远千里从外省奔赴来此,就为了见一见这口轮回井。
“那时,我爷爷是那辈守井的,发现了金家的勾当,跟他们起了冲突,最后被设计害死了。
我爹暗地里接着守,没过几年也遭了毒手,对外就说是为了查找走失的阿浩,失足摔下了山涯。”
她抬眼看向凌央央,眼里带着点涩意:“我那时候才十几岁,翻到我爹留下的手记,才知道一切根本不是意外。
与阿浩相认之后,我知道斗不过金家,就借着那场‘车祸’,伪造了自己也坠崖的假象,改名叫李曼,藏在了山脚下的村子里。”
最开始,李曼在山下农家院帮工,打扫做饭、招待客人。
几年前,傅家打造云栖山院,招本地后勤管事。
李曼凭借多年农家院打理经验,又熟悉山里地形,改了户籍身份去应聘,顺理成章留了下来。
她自嘲地笑了笑:“说什么守井,其实就是苟延残喘。
定霜的神力快耗光了,我也没什么本事,也就勉强镇着井里的煞气,别伤着普通游客。撑一天,是一天。”
“今天闯进林子里的高个子黑影,”李曼深吸一口气,语气凝重,
“肯定是金家派来的。他们怕是察觉到了什么,这次目标不止是轮回井,还有定霜。”
屋子里忽然静了下来。
凌央央低头,只见膝头的灰兔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。
小脑袋歪在她手心里,苹果核滚落在一旁,呼吸轻得象一缕烟。
李曼看着他,眼框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定霜已经撑不了多久了。”她声音发哑,“这些年没香火供奉,神力本就所剩无几。
今天他察觉到那两个女人身上带着邪异气息,才主动现身攻击,又耗了大半元气。”
她说的,正是今天在节目上受伤的凌楚儿和孙若曦。
“凌小姐,”李曼忽然站起身,对着凌央央深深鞠了一躬,语气里全是恳求,
“我求你,把定霜带走吧。带它离开青冥山,走得越远越好。”
她今天亲眼见识了凌央央的本事,才知道,原来定霜也可以离开轮回井,不用一直守在这。
是她张家太无能,只懂些微末的玄学本事。
否则,定霜也不会被拖累成这样。
“井我来守。我是张家后人,祖训在,我不能走。
但定霜已经很可怜了,我希望他最后这段日子,能过得轻松一点,开心一点。”
凌央央看着她,沉默几秒,忽然开口:“你就不想问问,你‘死’了之后,张浩过得怎么样?”
李曼的身子猛地一僵。
她霍然抬头,脸上血色尽失,嘴唇颤了半天发不出声音。
过了好久,才哑着嗓子开口:“我……他、他有养父母,还有个姐姐,日子安稳,没有我,也能好好长大。”
“你假死之后不到三个月,”凌央央轻声道,“他的养父母和养姐,接连出了意外,相继离世。
张有福夫妇,死于一场煤气泄漏,张引凤死于车祸。”
李曼身子晃了晃,扶住桌沿才站稳。
她眼睛瞪得极大,先是不敢置信,随即翻涌上来铺天盖地的痛苦与自责,眼泪瞬间砸在了手背上。
“金家应该早就察觉你是假死,只是灯下黑的缘故,没想到你竟然就身在青冥山,所以这些年都没找到你的踪迹。”
凌央央语气放缓了些,“他们对张浩下手,就是留着这颗棋子,等有朝一日引你出来。”
李曼垂着脸,肩膀不住发抖。
过了许久,她才吸了吸鼻子,声音闷得发哑: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“我告诉你这些,不是让你去鸡蛋碰石头。”尖轻轻抚过定霜的后背,
“既然知道了前因后果,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,给轮回井、给定霜,都寻一条生路。”
李曼却摇了摇头。
她抬起脸,泪痕未干,眼神却异常执拗,带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凌小姐,你本事大,我知道。可你不知道金家背后站的是什么。”
她咬着唇,黢黑的眼睛里,罕见地透出一丝寒意,告诫地看着凌央央和裴渊,
“你们斗不过金家的。今天的事,就到此为止,你们不要再查下去了。
别为了一时意气,把自己也搭进来。”
轮回井的事,折进一个张家,已经够了。
话音落下,她从领口扯出一根红绳。
她把玉坠放在桌上,往后退一步,推开了窗户。
“这是我家传下来的玉,是我们张家世世代代守井人的信物。”
她扶着窗沿,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灰兔子,又看向凌央央,
“以后就算见面,也当不认识吧。”
话音未落,她身形一纵翻出窗外,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暮色里,动作利落得象山里的狸猫。
屋子里重归安静。
凌央央拿起那枚玉坠。
那只是一块非常普通的玉坠,并不值什么钱,雕成一颗小小的花生模样。
玉质虽差,内里却裹着一丝极淡的纯正清气,确实是传了几百年的老物件。
凌央央抬手,轻轻把玉坠挂在了定霜的脖子上。
裴渊凑过来,指尖搭在定霜的小爪子上探了探,眉头微蹙:
“确实太虚弱了。我去厨房熬点养神的汤药,待会儿兑温水喂他喝下去,先稳住神魂再说。”
他轻手轻脚起身,带上门出去了。
凌央央低头,戳了戳灰兔子软乎乎的脸蛋。
“几百年的修为,被一群凡人耗成这样。当神当到这个份上,也算是天底下最亏本的买卖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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