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考完，校门口的人潮缓缓的散去。

    李柏这耳朵，被"李老师太谦虚了""都是您教得好"轮番轰炸了一天。

    好不容易从家长堆里脱身，他心想，成绩好夸我是好词不断的，回头真要是哪门崩了，那句"老生常谈"，保不齐就得改成"老谋深算"。

    王强妈妈心细，临走还塞了瓶水："李老师，您辛苦，别上火。"

    看着学生们都顺利的从考场里出来，也没有什么其他事儿，李柏溜溜达达的回公寓了。

    考完一天，学生们也适应了这个节奏，也没有那么操心了。

    公寓里，苏敏也刚回来，她带的学生今年也是中考，不过不是班主任，她这几天算放假，也不去操那么多心。

    "明天还去送？"

    "嗯，跟今天一样。"

    "那你早点睡。"她顿了顿，"感觉考得咋样？"

    "没考完，说不好。"李柏弯腰换鞋，"不过出来的时候，感觉都不错。"

    苏敏"嗯"了一声，没再多问。

    李柏知道她懂，这当口多问一句反而添乱，他自己都绷着，还怎么去哄孩子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第二天，考场外的家长少了一半。

    昨天蹲花坛边丢了魂似的男人，今天改蹲树荫下刷手机，烟点上了，抽两口又掐了。

    李柏路过，多瞥一眼，心说，这也算进步了。

    赵志刚今天难得站得离警戒线近："这仗打得快，一转眼中考就剩明天最后一场了。"

    "考完你打算怎么犒劳学生？"

    "犒劳个屁。"赵志刚弹烟灰，"你当都是七班呢？"

    李柏被这话噎住。

    要是都是七班的成绩，老师们也愿意花上一个月工资带学生们聚餐，毕竟还能奖回来不是。

    孙理在旁边补刀："老赵，七班这物理成绩有你的功劳啊，李柏不得表示表示？"

    "就他扣的那样，表示一下，兰州料理？"

    李柏无语地白了两人一眼，他也免不了俗，房子、车子、娶妻，可怜那点工资，平常也只能节省一些了。

    "海丰大酒店鸡蛋扣饼豪华套餐！感谢赵老师对七班的支持，怎么样？"李柏刚说完，只见那两个已经像不认识他一样，扭过头去，羞与为伍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第三天，最后一天，考场外反倒更静，留下的家长，眼睛都焊在校门上。

    李柏站得离警戒线近了些，几个人都没再提犒劳的事，就那么安安静静等着。

    等待是漫长的，也是一瞬间的，几个人打屁聊天时。

    最后一场的收卷铃，就响起了。

    铃声又尖又长，穿过整栋教学楼的窗户。

    李柏站在警戒线外，隔着老远看那栋楼。

    两年的时间，他在这里倾注了心血，也浇灌出了未来。

    系统提示："全科已交卷完毕，全班52人状态无异常，考前冲刺增益运行正常，结束后自动终止。"

    李柏心说，合着这破系统，倒也讲究个善始善终。

    学生像潮水一样涌出来。

    张子豪是头一个冲出校门的，校服拉链敞着，书包在后头一颠一颠，那架势，跟刚通完宵打赢一场游戏、精神抖擞冲出网吧似的。

    "解放啦！"他老远就冲李柏喊，"老师，今晚聚餐吧！"

    "考好没？"李柏抬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。

    "考都考完了，管他成绩怎么样！"张子豪一摊手，"就那样了。"

    "就那样？"李柏说，"就那样，就要聚餐？你不怕考砸了？"

    "那不可能！"张子豪咧嘴，"不相信我，也得相信您啊，这两年哪有考砸过。"

    李柏有些无语，特么又不是我上场考试，怎么学生和家长就都感觉稳了，只有他在这儿紧张的。

    王强跟着出来，攥着拳，像打完一整场收官赛，冲李柏比了个拳："老师，稳了。"

    "稳了就行。"李柏看终于有一个正常的，笑着点头，王强话少，可越是不声不响的，越让人省心。

    赵宇是安安静静出来的，没喊没叫，眉眼都不带动的，冲着他点头示意，李柏看懂了，这也是没问题的。

    苏晓走在最边上，腰杆笔直，步子不快不慢，一副胸有成竹的装13样子。

    郑凯随着队伍尾走出来。

    他看见李柏在警戒线外站着，咧嘴笑了一下，那笑容不甚灿烂，却让李柏心里那根绷了两天的弦，也跟着松了。

    李柏走过去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跟他无声的并排站了会儿。

    "老师。"郑凯声音有点闷，有点羞涩，"我奶奶说，考完了让您去家吃饺子。"

    "什么馅的饺子？"

    "呃……"他语塞了一下，"您喜欢吃什么馅的？"

    "逗你呢！"李柏看他回复正常了，笑着道：“等有机会的！”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人散得差不多，赵志刚孙理又凑过来。

    抽着烟，感慨着，一起看这群走远的孩子。

    "你瞧郑凯。"赵志刚夹着烟，朝那边一努嘴，"初二那会儿，吊儿郎当的，见谁都像欠他二百，现在也是一副稳重模样。"

    李柏有些暗爽，一副被夸的与有荣焉的样子。

    "这孩子，"孙理接了一句，"这两年跟换了个人似的。亏你坐得住。"

    看着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，赞扬着七班的各个学生，这个有天赋，那个有才情，那个学习有方法。

    李柏没接话，兜里手机震成一片。

    班级群炸了。

    「张子豪：@李柏 老师，明天聚餐！」

    「王强：＋1」

    「赵宇：地点定了吗。」

    「刘小雅：我请！我爸妈说了，考完第一顿必须我家来。」

    「周艺：你们一个个就知道吃，还有点志向没有。」

    「吴志远：那我报名，报俩。」

    一屏幕刷得飞快。

    李柏盯着手机，心说，好家伙，这哪是考完了，压根是水库开闸，鱼都撒欢了。

    他想了想，敲了一句发出去：

    "考是考完了，成绩还没出来呢，等成绩出来了我们再庆祝，不能半场开香槟。"

    发完，群里更热闹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

    孙理凑过来一看，笑出声："你这够谨慎的啊？"

    "那有成绩还没出来就庆祝的。"李柏锁了屏，“怎么也要成绩出来了，再庆祝！"

    孙理点点头，算是认可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考试终于结束了。

    傍晚，李柏难得有心思，和苏敏到学校操场遛弯。

    操场一圈四百米，学生早走光了，篮球架底下那片夕光，晃得人眯眼。

    两人并排走着，谁也没说话。这一个多星期，难得这么松快。

    走到第三圈，苏敏才开口："终于考完了，什么感觉？"

    "轻松。"李柏顿了顿，又补一句，"也有点空落落的。这两年，头一回晚上躺下，不用琢磨明天给他们备哪套卷子。"

    "你这是闲出来的毛病。"苏敏笑，"过两天又该惦记了。"

    李柏想了想，还真顺着她笑："那倒也是。"

    夕光把两道影子拉得老长，在操场上慢慢往前挪。

    李柏想，那群孩子今晚八成是撒欢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