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试一结束，李柏的日子一下子变得极其闲适。

    这两年被各种卷子、家长、教务会议填满的作息，像是被人一把抽了底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，他难得睡到自然醒。

    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，是明晃晃的日头。

    他躺着没动，盯着天花板发愣，紧绷了两年的弦一松，反倒浑身不得劲。

    手机在床头柜上震起来，一下接着一下，跟出了大事似的。

    李柏摸过来一看，班级群，从昨晚刷到现在，一晚上又攒了几百条。

    「张子豪：@李柏 老师，成绩我们可不着急，但饭不能不吃啊！」

    「王强：＋1」

    「周艺：就是，考都考完了，你躲什么。」

    「刘小雅：我请！我爸妈已经订好馆子了！」

    「郑凯：……我奶奶说看老师哪天有空。」

    「赵宇：定个日子啊，老师！」

    一水的闲聊，就是要聚餐。

    李柏盯着屏幕看了半晌，这是以后不归我教了么，李老师变成老李了啊。

    这就是考完试的世界，老师和学生们都可以撒了欢的闹。

    他想了想，敲了一段发出去："成绩没出来，咱们先不庆祝，万一考砸了，饭钱你们退我么？"

    群里瞬间安静了两秒，然后炸得更响。

    「张子豪：老师您这就没意思了！就咱们七班的情况，还能考砸了？」

    「周艺：老师，您这心理素质有待提高啊。」

    李柏锁了屏，懒得再看。

    他翻身下床，趿拉着拖鞋去客厅。

    苏敏正端着一碗粥出来，见他醒了，眼皮都没抬："醒了？"

    "嗯。"李柏看了一眼墙上的钟，快十点了，"你几点起的？"

    "七点。"苏敏把粥放桌上，又进厨房端了小菜出来，"想着你难得睡懒觉，没叫你。"

    李柏坐下，端起碗吹了吹，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绿豆粥，熬得起了沙，一股凉丝丝的清香从嗓子眼顺下去。

    这两年他早起给孩子们备卷子的日子，早上都是他自己对付两口就走，哪还有工夫喝这么一碗舒坦的粥。

    李柏把粥碗搁下，往椅背上一靠，盯着天花板发愣。

    苏敏起身收碗，瞥他一眼："大清早的，发什么愣，日头这么好，在家窝着像话么。"

    "嗯？"

    "你不是闲得慌么，"苏敏把碗摞进水池，"走，出去转转。"

    "上哪儿？"

    "不知道。"苏敏洗了手，"就随便走走，顺道把今儿晚上的菜买了。"

    李柏想了想，这两年身边总觉得围着一群孩子闹腾，如今考完了，倒把日子过成了空落落的闲，出去走走也好。

    "行。"他应了一声，跟着起身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夏日的街上烟火气重。

    卖早点的、卖菜的、推着玻璃柜子卖糖葫芦的，走走停停，人声混着油锅里滋啦滋啦的响。

    李柏很久没这么踏踏实实逛过街了，步伐不自觉地慢下来。

    苏敏走在他身侧，挽着他的胳膊，也不催他，就由着他慢慢晃。

    路过一个糖油饼摊子，李柏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苏敏也不说话，脚步跟着一停，朝摊子扬了扬："老板，来两个。"

    李柏一愣："你干嘛？"

    "你妈说你爱吃这个。"苏敏语气平平，"这东西我可不会做。"

    李柏被她这么一说，脸有些热，半晌才"嗐"了一声："现在谁还家里做这个？"

    "喏！给你解馋！"苏敏把纸袋塞进他手里，"你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吗？"

    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，李柏却觉得空气中袭来一些阵冷风。

    他低头咬了一大口，含糊道："那能不知道么，你爱吃辣口的，这街上可没卖的……"

    苏敏白了他一眼，别过脸去"哼"了一声，却也没有搭理他。

    李柏三两口把糖油饼咽下去，几步跟上，与她并肩。

    两人商场、超市逛了逛，最先挨不住的却是苏敏，看着李柏没有目的的闲逛，便拽着他往回走了。

    回来的路上，日头正毒。

    六月底的天，热浪从被晒得发烫的柏油路面上蒸腾上来，白晃晃地刺眼，空气又闷又黏，像捂着一床厚被子。

    李柏提着超市买的肉、菜走了没几步，后背的衬衫就洇湿了一片，胳膊上全是一层薄汗。

    苏敏也热得够呛，额前一缕碎发被汗黏在颊边。

    她用空着的那只手给自己扇风，又抬手拽了拽他袖口，把人往墙根的阴凉里带。

    "六月天你还穿长袖，不嫌捂得慌。"李柏嘴上损她，脚下却顺着那点力道，拐进了阴凉里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公寓楼下正好碰上孙理。

    孙理蹲在花坛边上，手里夹着根烟，见他拎着肉、菜回来，眼睛一亮："哟，李老师这是打算犒劳自己了？"

    "苏敏要做红烧肉。"李柏抬手示意了一下，"要一起么。"

    "小苏做？"孙理抽了口烟，咂咂嘴，"她那红烧肉我吃过一回，那酱油放得狠了点。"

    "那叫舍得下料。"李柏替她兜了一句。

    孙理看了他一眼，"你们两人的二人世界，我才不参与，明天晚上，学校聚餐，别忘了啊！"

    "学校聚餐？"

    "咱们今年估计成绩要超越历史了。"孙理说，"陈校说了，给咱们提前庆功。"

    "提前庆功？"李柏想了想，"真不怕半路开香槟么？"

    孙理笑骂："就你谨慎，今年七班、一班的成绩在那儿摆着呢，那能考砸了！"

    李柏被这话噎了一下，倒也没驳他。

    放在半年前，他未必敢应这句，可这阵子，学生们是一场一场考过来的，他这当老师的，心里头也是有底的。

    "行吧。"他说，"那就当给孩子们提前讨个彩头。这话我可记下了，回头真要放榜，万一有个闪失，我头一个找你。"

    "找我就找我！"孙理把烟头往地上一摁，"我真能怕你不成？回头我把我那儿压箱底的一方老石料取出来，亲手给你凿枚闲章。"

    李柏也跟着笑，那股子绷了几天的劲，到这会儿也算彻底松下去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第二天傍晚，福临门酒店。

    包间里坐满了人，初三组的老师们难得凑得这么齐，隔着几个月紧张冲刺的劲儿，今儿个都放松下来了。

    赵志刚人还没坐稳，就先点了根烟，深吸一口，往椅子背上一靠，长长吐出一口："哎，总算考完了。这半年，我这腰间盘又快突出了。"

    "你这还叫累？"孙理接话，"你没看李柏，那才叫带班带得人憔悴。"

    "快拉到。"赵志刚哼了一声，"要是我们班是全市第一，我也不叫累……"

    桌上哄堂大笑。

    李柏还没落座，先挨个给几个老师倒了茶，应付道："都是学生们争气，我就是个敲边鼓的。"

    "敲边鼓？"赵志刚弹了弹烟灰，"你敲边鼓，把一班孩子敲进了重点线，那我们这几个，那不成了敲锣打鼓都敲不响的了？"

    "快别说了，"孙理在旁边接话，"你再捧两句，李老师明儿就该拿红绸子把教室门口包起来了，到时候我们几个，就得给他扭秧歌开路。"

    李柏笑骂："你这是捧我呢？还是损我呢？"

    "嗨！李老师现在那用我们捧！"孙理一本正经，"你没看送考的时候，那些家长们恨不得高中也是李老师教?"

    一群人又是一阵笑。

    苏敏坐在李柏旁边，听着他们你来我往地吹，也不怎么说话，就是弯着嘴角笑。

    马组长端着保温杯过来，敲了敲桌子："行了别贫了，先说正事啊，刚才校领导给我来过电话，说是中考成绩，估计再过十来天就出来了。"

    "十来天？"有个年轻老师算了算，"往年都是7月4号前！"

    李柏一听"7月4号"，端杯子的手顿了顿，没接话。

    "李老师，"孙理忽然喊他，"想什么呢？出分了你看谁的分数？"

    "都看。"李柏笑，"不然呢？"

    "你都看？"赵志刚摆摆手，"我猜，你头一个得先看郑凯的。"

    李柏被他这话戳中心事，倒也不否认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。

    "行了行了，"马组长举杯，"今儿是犒劳咱自己的，先把成绩这摊子事放一放，来，走一个。"

    桌上 "叮叮当当"的一片碰杯声。

    李柏跟着端起杯子，跟孙理撞了一下。

    饭吃到一半，赵志刚喝得脸有点红，搂着李柏肩膀，嘴里含含糊糊："李老师啊，你说这两年，我当初还在背后琢磨你，一个实习生，能带出个什么花样来……没想到，真让你给我把脸打疼了。"

    "那是你自己非要凑上去挨打。"孙理在旁边补刀。

    "去你的。"赵志刚瞪他，转头又看李柏，"我老赵今儿把话说这儿，七班这成绩要是真出来了，那是我老赵带过最争气的一届，光这点，我得敬你一杯。"

    李柏见他绕来绕去，末了还是在变着法夸自己，也笑了，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，把酒喝了。

    这酒是凉的，顺着喉咙下去，却烧得人心里头热络。

    他刚放下杯子，兜里手机又震起来。

    他摸出来一看，班级群里不知道谁甩了一张截图，是教育局官网的页面，上面一行大字写得清清楚楚："中考成绩查询通道将于7月2日开放。"

    群里瞬间又炸了。

    「张子豪：@李柏 看到了吧老师！7月2号！就这几天了！」

    「周艺：老师，您紧张了没？」

    「刘小雅：紧张啥，反正都考完了，该吃吃该放放！」

    「郑凯：……快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