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一晃，就到了出分的日子。

    昨儿夜里，李柏没睡踏实。

    翻来覆去到后半夜，实在熬不住，索性坐起来，靠床头，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。

    屋里静得很，只有床头柜那盏小灯散着一点黄。

    今儿是7月2号，出分。

    七月初的天亮得早。

    他起的很早，到办公室的时候，其他老师都还没来，他坐下给自己沏了杯茶，摸出手机，屏幕刚亮，群里又滚过一片新消息。

    从昨晚到现在，这帮学生就没消停过。

    「张子豪：@李柏 老师！起来没！今天能查了吧！」

    「周艺：你昨晚不是说好了天亮就闭嘴，分该多少还多少么？」

    「刘小雅：张子豪你先让让，我这儿都连上招生网了，谁查着了吱一声，别一个个闷头闷脑。」

    李柏把手机扣在桌上，没理会这些学生。

    他拉开抽屉，把那本压了半学期的笔记本拿出来，翻到第一页。

    第一行写着，目标，全员过重点高中录取线，全班五十二人。

    底下原本还有一行括起来的字，"距线五分以内者六人，缺口十五人"。那行字已经被红笔划掉了，划了好几道，力道大得差点把纸划穿。

    那是他亲手划的。

    李柏合上笔记本，指尖在封面上停了停。

    还没等他把本子放回去，"哐当"一声，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。

    赵志刚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，热气还在往上蹿："老李！出了出了！"

    李柏抬眼："几点？"

    "刚八点！"赵志刚一拍大腿，"我媳妇儿五点多就醒，熬到八点手机一刷，成绩全出来了！"

    "你媳妇儿比你还急。"李柏慢吞吞地站起来，"那，考得怎么样？"

    这句话问得云淡风轻，可伸出去掏手机的手，指节在屏幕边沿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。

    系统的结算，还没到。

    李柏跟它打了两年多的交道，早就摸清了规矩，这玩意儿向来是系统先结算，分数后到。

    他给自己留了一个呼吸的工夫。

    那口呼吸还没吐匀，视网膜上，界面"唰"地一亮。

    系统提示："中考综合评定：S级。五十二人全员达重点线，达标率100%。"

    系统提示："七班全体学生均通过重点高中录取线，目标达成，目标一兑现：全员过重点线，五十二人。"

    李柏握着手机的手，顿住了。

    五十二人，一个不少。

    系统提示："评定依据：中考状元落位，重点线达线率全市第一，过线数52/52。"

    系统提示："参考数据：全市前十，七班占六席；全市前三十，占十七人。"

    系统提示："中考放榜结清：+20000。当前教学点余额：31516。"

    系统提示："Lv.5解锁进度：31516/100000，完成度31.5%。权限未解锁，请宿主持续积累教学点。"

    两万。

    李柏盯着那行数字，喉结动了一下，半天没发出声。

    至于那31.5%，他懒得理会。

    滚吧，这两年没白天没黑夜地熬，感情才攒出个零头。

    不过今儿他高兴，这笔账，先记着。

    "考得怎么样"这五个字，他还没问出口，门外又涌进来好几个人。

    孙理夹着张纸进来，先探头看了看赵志刚，又看了看李柏，笑了："我说老赵，你这嗓门大得全楼道都听见了，成绩单呢？"

    "这不还没打出来！"赵志刚把缸子往桌上一墩，"我媳妇儿给我念的！她念一科我记一科，全记手心里了！"

    他摊开左手，掌心里果然横七竖八全是字，被汗洇得有些糊。

    办公室几个人凑头一看，笑得前仰后合。

    马组长端着保温杯踱进来："行了行了，都别闹，我打个电话问问局里，正式的成绩单，看几点能下来。"

    几人在办公室里等。嘴上聊着闲篇，眼神全往手机上飘。

    李柏把屏幕翻了又翻，群里已经刷屏。

    「张子豪：看了吗看了吗看了吗！」

    「刘小雅：我爸妈已经在查了！」

    「周艺：老师说的饭，该请了吧？」

    李柏嘴角压了压，慢悠悠敲了一行发出去："成绩还没出全，别急。"

    他没撒谎，系统的账在他这儿结了，家长们那边的官方成绩单，还得再等一会儿。

    他锁了屏。赵志刚却凑过来，眯着眼打量他："李柏，你这表情不对啊，这会儿怎么一点也不紧张了？"

    "我什么表情？"李柏把茶杯捧起来。

    "说不上来。"赵志刚咂咂嘴，"反正，像偷了鸡的黄鼠狼。"

    "老赵你这是什么破比喻。"孙理在旁边笑，"人家李老师腰杆挺得直，那是心里有底。"

    "我心里没底。"李柏把茶杯放下，老神在在，"都这个时候了，我还紧张个屁……"

    局里汇总下发的正式成绩单，是半个钟头后下来的。

    孙理打印出来，往桌上一拍，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，然后"轰"地炸开了。

    "五十二个人，全超去年重点线！"

    "状元是咱班的？全市总分第一，出在七班！"

    "连最后一名郑凯，都超了去年重点线三十分！"

    "重点线达线率全市第一，一个没落下！"

    赵志刚一把抓过单子，凑到眼前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，抬头看李柏的眼神都变了："老李，你还真……把七班，全给送进重点高中了？"

    "是学生们自己考进去的。"李柏把他手里的单子接过来，仔细看了看，"我就是个敲边鼓的。"

    "你少来！"赵志刚眼一翻，"去年中考，三中能上到重点线的也就60人左右，今年你们七班52个人，全都过重点线，你跟我们这儿装什么敲边鼓！"

    "那是你方法不对。"孙理在旁边补刀，"你看全市前三十，七班一口气占了十五个人。"

    李柏被他俩一唱一和挤兑得有些接不住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马组长拧开保温杯盖子，难得露出个笑模样："行了行了，都少说两句。李老师这两年的心血，不是这一张成绩单能代表的，回头我往校领导那儿打个报告，成果奖这边，一并提上。"

    李柏听见"成果奖"，忽然就想起了那半句"半场开香槟"。

    他放下杯子，有点想笑。

    半场开香槟？头一天晚上那一句，如今倒真成了全场鸣镝。

    "我说小李。"赵志刚搂住李柏肩膀，语气少见地认真起来，"你这教学能力，我是彻底服了，今天给你庆功，我请！"

    "怎么赵老师是要偷师么？"孙理在旁边笑。

    "去你的！"赵志刚瞪他，"我只是沾点李老师的教学圣体的光……"

    "我们要请！"门口忽然冒出一嗓子，"李老师这三年，请我们班孩子吃了多少顿烤串了，今儿可轮不到您？"

    李柏抬头，见张子豪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，身后还挤着一群学生和家长们，把办公室门口堵得水泄不通。

    "老师！出分了你还办公室干啥！"张子豪嗓门大得整个楼道都听得见，"走，看榜去！"

    "榜还没贴。"李柏白了他一眼，手一摊。

    "那你先把成绩给念一遍！"张子豪把书包往地上一放，"让我们听听，咱们七班是不是屠榜了！"

    李柏被他缠得没法，只好把成绩单拿了出来，清了清嗓子。

    "全班五十二人，都超过了去年的重点分数线，至于过没过今年的重点分数线，那得再等等。"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像是怕谁听漏了，又补一句，"我也不敢打包票。"嘴上说着没底，指尖却没忍住，在单子边沿轻轻压了一压。

    办公室和门口都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"哎老师，你倒是说句准话！"张子豪第一个跳脚，"别吊我们胃口啊！"

    "我哪来的准话。"李柏把单子合上，语气里带着点懒，"但预计是没问题的，咱们最后一名郑凯的成绩也要比去年的重点分数线高30分。"

    "你先别急着打岔。"李柏把单子往桌上铺平，指尖压住最上头一行，"给你们念几串具体的，省得一个个瞎猜。"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声音不高不低："全市前十，七班占了六个。"

    门口一静，几十双眼睛全盯了过来。

    "赵宇，589，全市第一。"李柏点着第一个名字，慢慢往下念，"王强，584；苏晓，580；张子豪，576；陈晨，573；刘小雅，571。"

    "听见没！听见没！"张子豪原地蹦了一下，转着圈指了一圈，"我在这儿呢！我排第四！"

    "第四嘚瑟什么。"赵宇慢悠悠的怼了他一句，"你是拿了全市第一还是怎么着？"

    "都别吵，还没念完，全市前三十，七班一共进了十七个。

    他把单子往下移了一截，一个一个念："李雨桐，570；吴志远，570；孙志鹏，569；周艺，569；赵小雪，569；王悦，568；钱多多，568；周婷，568；孙浩，568；刘强，568；吴昊，568。"

    门口先是齐刷刷一静，随即"嗡"地一声炸开了锅。

    张子豪已经一把拽住旁边一个学生的胳膊，晃得人直趔趄："听见没！咱班十七个！十七个！就这，你信不信明儿咱班能把榜贴满一整面墙！"

    门口又是一片笑。

    李柏倚在桌边，看这群孩子闹作一团，嘴唇动了动，到底没说什么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，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寸头少年身上。

    郑凯没跟着闹，一个人靠在门框边，低着头，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。

    李柏走过去，在他旁边站定："自己的分查了没？"

    郑凯没抬头，闷闷地应了一声："……查了。"

    "超去年线三十来分，应该没问题了。"

    李柏没再说话，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。

    手机又在兜里震起来。

    李柏摸出来一看，家长群已经刷了上百条，一条条往外冒，有发的是语音，声音带着颤："李老师啊！我家孩子那分我看了，高得很！我这手，这会儿都还是抖的！"

    底下是一连串"谢谢李老师""李老师辛苦了""孩子说，就等明天那条线了"。

    李柏一条条看过去，没回复，嘴角却一直没放下来。

    他收了手机，抬头冲门口那群正闹作一团的学生喊了一声："行了，都别在这堵着了，等马组长去把排名榜贴出来，你们回班等着去。"

    "老师你不跟我们一块儿看啊？"张子豪喊。

    "我在这儿看着就行。"李柏把茶杯端起来。

    五十二个名字，他在心里一个一个过了一遍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苏敏那句"口气很大"。

    是挺大，这一回，让学生们自己挣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