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,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
第627章:阵亡抚恤及孤儿
最新网址:www.lewenlou.cc
    鹅毛大雪裹着北风扑在窗纸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长安城西市角落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,一盏油灯将灭未灭,豆大的火苗在寒气中瑟瑟发抖。

    赵家娘子坐在炕沿上,怀里搂着两个七八岁的孩子,面前摊着一封半旧的军函。函皮上的火漆已经拆了,里头只有薄薄一张纸,写着寥寥数语——她丈夫赵大柱,去年秋天在凉州边隘抵御北狄袭扰时阵亡。如今时隔半年,军函才辗转送到她手上。

    两个孩子还不懂事,只看见娘亲拿着纸发呆。小的那个拽她衣角:“娘,爹啥时候回来?隔壁狗娃说他爹过年就回,俺爹呢?”

    赵家娘子喉咙发紧,把两个孩子搂得更紧了些,半晌才哑着嗓子说:“你爹……给朝廷立了大功,不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爹不要咱们了?”

    “不是……”她眼眶酸得厉害,却硬是没让泪掉下来,“你爹是英雄,以后……以后咱们能吃饱饭了。”

    她这话说得没底气。丈夫入伍前是佃户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,年年纳租后所剩无几。如今顶梁柱塌了,孤儿寡母往后怎么活?她前几日去里正那里打听过,里正只说“朝廷有章程”,却没说章程是啥。她不敢抱太大希望,这世道,当兵的死了,能有一口薄棺一副草席就算命好。

    风雪更紧,窗缝里灌进来的冷风把油灯吹熄了。两个孩子缩在娘怀里打哆嗦,赵家娘子摸着他们冰凉的小手,鼻尖一酸,终于落下泪来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。笃,笃,笃——三声,不紧不慢,像是守礼数的人家。

    赵家娘子抹了把泪,把两个孩子挡在身后,警惕地问:“谁?”

    “军署抚恤司的,奉命送公文。”门外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,温和而清晰。

    她犹豫了一瞬,起身开了门。风雪扑进来,门口站着三个穿青布棉袍的人,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吏,腰悬铜牌,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书吏,手里各捧着一只木匣。三人身上落了一层薄雪,鼻尖冻得发红,显然走了不短的路。

    文吏拱手一礼:“敢问是赵门王氏?”

    赵家娘子点头。文吏便从怀里取出一份盖了朱红大印的文牒,双手递过去:“凉州戍军亡卒赵大柱,洪武七年秋阵亡于居延泽防线,依《洪武军功恤典》第十七条,核定伤残阵亡抚恤如下:一次性恤银十五两,丧葬银五两,另授口分田三十亩,免赋役十年。赵大柱膝下两子,长子年七岁,次子年五岁,依‘孤幼养济’之例,自即日起每月支粮二斗、布一匹,直至成人。若愿入学堂,束脩全免,县学优先录入。”

    赵家娘子愣住了。

    她愣愣地听完,愣愣地接过那卷文牒,指尖抖得几乎攥不住。她识字不多,只认得上面那个鲜红的“敕”字,还有“恤银”“田亩”“孤幼”几个大字的轮廓。她身后的小儿子怯生生探出头来,文吏便蹲下身,从身后书吏的木匣里取出一包糖饼,笑着递过去:“小郎君,吃吧,朝廷给的。”

    那孩子不敢接,回头看着娘。赵家娘子喉咙里堵了块热炭似的,好半天才问出一句:“大柱他……他真有抚恤?”

    文吏站起身,正色道:“洪武三年陛下便颁了旨,凡我大汉将士,阵亡者一例照章抚恤,谁敢克扣半分,军法从事。赵大嫂,这文牒后面附了三条路:第一,你若愿守田务农,三十亩口分田按均田令划拨,三年内不收租税;第二,若愿迁至长安或洛阳,城郊有‘军属里坊’,可分配宅院,官府代觅活计;第三,你这两个孩子,县学已录了名,开春便可入学,食宿全由朝廷供养。”

    赵家娘子低头看着手里那卷文牒,厚厚一沓,沉甸甸的。她忽然想起丈夫临行前那个夜里,大柱搓着手对她笑:“等俺立了功,给你和娃买头牛。”如今牛没买成,可她手里的这份东西,比一头牛重得多。

    她再也撑不住,蹲下身,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,哽咽出声。小儿子还攥着那包糖饼,仰头问文吏:“伯伯,俺爹是不是真的回不来了?”

    文吏沉默片刻,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,认真地说:“你爹是为国战死的。陛下说过,大汉的每一寸疆土,都是将士的血换来的。你和你哥哥,往后好好读书,长大了报效国家,就是对你爹最好的告慰。”

    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,却把糖饼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。

    文吏又叮嘱了几句关于月底如何到县衙领粮布的事,便带着两个书吏冒雪离开了。赵家娘子站在院门口,望着三道背影消失在风雪中,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份文牒,翻到最后一页,只见末尾印着一段小字:“将士殉国,其孤即吾孤;其父为国尽忠,其子为国所养。此乃洪武立国之本。”

    下面落款是一行更小的字,她却认得那个名字——那是年初里正拿过的皇榜上印过的三个字:“刘封敕。”

    她攥着文牒,忽然觉得怀里的孩子暖和起来了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长安城南的“军属里坊”里,一场更热闹的场面正在揭幕。

    那是一片新修的砖瓦院落群,依着城墙根排开,青瓦白墙,胡同宽敞,坊门口立着一块石碑,刻着“忠义坊”三个大字。今天正是第一批阵亡将士遗孤入坊的日子。

    坊院正中的空地上摆了十几张条桌,桌上堆着新棉袄、布鞋、笔墨、书册。三十多个半大孩子挤在桌前,大的不过十二三,小的才五六岁,有的还穿着孝鞋,有的连鞋都没有,光脚踩在雪地上,冻得通红,却个个睁大眼睛看着桌上的东西。

    抚恤司主事周琰站在台阶上,手里捧着一卷名单,高声念道:“凉州阵亡校尉张虎之子张重,入忠义坊丙字院,编入长安县学乙班。朔州阵亡队正马彪之女马小娥,入忠义坊甲字院,编入女学甲班……”

    孩子们被领着分配住处、领衣物、登记姓名。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站在人群末尾,紧紧攥着弟弟的手,俩人身上穿着缝满补丁的破袄,冻得嘴唇发紫,可眼睛却盯着桌上那摞新书册不放。

    周琰念到他的名字:“灵州阵亡什长刘二牛之子刘石头、刘铁蛋——”

    那男孩猛地抬头,拉着弟弟快步上前。周琰低头看了看他俩,又看了看名册上的备注,放缓了语气:“你父亲去年腊月在灵州战死,抚恤已发至你母亲手中。你母亲另嫁,不愿抚育,依律将你兄弟二人接入忠义坊抚养。从今往后,这里就是你们的家。”

    叫刘石头的男孩点了点头,嘴唇抿得紧紧的,把弟弟往身后护了护。周琰从桌上拿起两件新棉袄递过去:“换上,别冻着。往后每日三餐,有人管。明日去县学报到,若肯用心,将来考科举、入伍戍边、入工坊学手艺,三条路都能走。”

    刘石头接过棉袄,触手厚实柔软,带着新布特有的清浆味。他鼻子一酸,却倔强地忍住了,只低低说了一句:“谢大人。”

    旁边一个比他大三岁的少年忽然凑过来,拍了拍他肩膀:“别怕,俺去年进来的,现在吃得好住得好,还跟着先生学认字。俺爹是在陇西战死的,俺娘也改嫁了。但这里的人都把俺当自家兄弟,过年还有肉吃。”

    刘石头扭头看他,那少年咧着嘴笑,缺了一颗门牙,却笑得格外敞亮。

    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抬头望向坊门——一辆宽大的四轮马车停在那里,车帘掀开,走下一个穿玄色常服的中年人。他身量极高,肩宽背挺,左颊一道浅疤在日光下若隐若现,目光扫过满院的孩子,沉静而温热。

    周琰愣了一瞬,随即快步迎上去,单膝跪地:“陛下!您……您怎么亲自来了?”

    满院的孩子和吏员全都哗然跪倒。

    刘封摆了摆手:“都起来。”他走过那些条桌,在一双双怯生生的眼睛面前停下脚步,弯腰从一个孩子手里拿起那册新发的《千字文》,翻了翻,又放下。他看向周琰:“今年的名册,孤儿共多少人?”

    “回陛下,凉、并、雍、益四州边防阵亡遗孤,已录入忠义坊者七百四十三人,另有散居各县由宗族或邻里代养者一千一百余人,总数近两千。”

    刘封默然片刻,转头看向那群孩子。他的目光在刘石头兄弟身上多停了一瞬,看见那件还没换上的新棉袄被弟弟紧紧搂在怀里,像搂着一件稀世珍宝。他走过去,蹲下身,平视着两个孩子。

    “叫什么名字?”

    “刘石头……俺弟弟叫刘铁蛋。”男孩的声音有些抖,却还是努力挺直了脊背。

    刘封点了点头,伸手轻轻按在他头顶:“你父亲为国战死,大汉不会忘记他。你好好读书,长大了想做什么?”

    刘石头抬眼看他,嘴唇翕动半晌,终于憋出一句:“俺……俺想当兵,给爹报仇。”

    刘封凝视着他,忽然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欣慰,也有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怅然。他站起身,对周琰说:“忠义坊的孩子,习武资质优者,年满十四可选入讲武堂预备班。文才优者,县学之后荐入太学。无论从文从武,朝廷供养至成人。这是朕当年在汉中答应过将士们的话,一句都不能打折。”

    “臣遵旨。”周琰躬身。

    刘封转身离去前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群孩子。雪不知何时停了,一缕冬日的薄阳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那些青瓦屋顶和新棉袄上,暖融融的。

    马车辚辚驶出忠义坊。车帘放下,刘封靠进坐垫,阖上眼。关银屏在旁握住他的手,轻声道:“今日怎么忽然想着要来看这些孩子?”

    刘封没睁眼,声音低缓:“昨夜梦见汉中旧事。那年练兵,有个叫王二虎的士卒替朕挡了一箭,临死前攥着朕的袖子说,他家里还有个三岁的闺女。朕答应过他,他女儿饿不着。后来那闺女被接入忠义坊,如今已经十四了,上次考课,县学甲等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睁开眼望向车窗外的长安城:“银屏,朕知道,这天底下战死的将士千千万万,朕不可能记住每一个人。但制度能记住。朕立这些规矩,就是为了让所有战死之人,不必靠朕的记性才能养活他们的骨血。”

    关银屏靠在他肩上,没有说话,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。

    马车驶过朱雀大街,车轮碾过初融的雪水,发出细细的水声。远远的,忠义坊方向隐约传来孩子们的喧闹声,像是有人在院里追着跑,有人在笑。

    那声音穿过风雪,落进车厢,竟比任何朝堂上的颂歌都更让人心安。

    (第627章完)

    你的赞赏,是我创作的动力❤️

    每一份支持,都是文字的温暖共鸣
最新网址:www.lewenlou.cc
为您推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