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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9章:屯田养兵省国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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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四月的河西走廊,风里终于带上了暖意。

    张掖大营北面三十里处,一片新翻的黄土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。几十个穿号衣的士卒正弯腰挥锄,垄沟整得笔直,每隔五尺便点下一把麦种,覆土踩实。远处另有一队人赶着牛拉犁,吆喝声此起彼伏,惊起几只灰翅的野雀。

    田埂上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校尉,面皮黧黑,手背皴裂,蹲下身捏了一撮土放在指尖捻了捻,又凑到鼻尖闻了一闻,咧嘴露出一口黄牙:“墒情不错,这一季麦子下去,秋收能打不少。”

    旁边跟着的年轻队正赶紧记在本子上:“头儿,按屯田令算,这一片二百亩,全种上冬麦,秋后归仓,够咱们营吃三个月。”

    校尉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,望着那一片被士卒们打理得齐齐整整的田垄,眼里既有得意也有感慨。他叫马大柱,张掖戍军第三营的屯田校尉,原本是边军斥候出身,腿上挨了一箭后退役,因种地是把好手,被营里点名留下来管屯务。

    从前他们第三营的粮草全靠后方转运,从长安到张掖一千多里路,车马走一趟要耗掉三分之一的粮食。每逢秋后转运,营里要专门拨出两哨人马去接应粮队,有时遇上风沙断路,粮草迟上半月,全营就得勒紧裤腰带喝稀粥。马大柱记得最惨的一次是洪武五年冬天,大雪封了陇山道,粮车困在半路,营中断粮三天,全靠杀了几匹老弱驮马才撑过去。

    那时候他就想,要是这满眼的戈壁滩能长粮食就好了。

    如今真长了。

    这一切是从洪武八年春天开始的。朝廷下了《边军屯田令》,规定凡边镇驻军,每营按戍卒人数划拨荒地,由各营自行开垦种植。士卒每三日操练、三日屯作、一日休整,轮替不误。收成半数归营充粮,半数折价充入士卒私账,到年底可折算银钱寄回家中。

    起初营里不少人不乐意。当兵就是打仗的,扛锄头算怎么回事?马大柱自己也有顾虑——戈壁滩上种地,水从哪来?土质碱不碱?种子能活?

    可朝廷随后又拨了专款,从凉州修了一条引水渠到张掖北面,沿途开凿支渠二十余里,引祁连山融雪入田。又派了司农寺的屯田官下来教大伙“畦种法”“轮作制”,连麦种都是精选过的河西良种。

    第一年试种二百亩,秋后亩产竟有两石有余。全营上下奔走相告,比打了胜仗还高兴。

    马大柱沿着田埂往前走,看见前面几个年轻士卒正蹲在地头议论什么。走近一听,是有人在算账。

    “你算算,咱这二百亩秋收下来,营里留一半充粮,另一半分到个人头上,每人能摊多少?”

    “我昨儿问过文书了,按人头算,估摸每人能分二斗麦子。二斗麦子市价多少钱?在凉州能换三尺布呢!”

    “三尺布够我做件新褂子了!俺那件战袍都补了四回,袖口都快磨穿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小子就惦记新衣裳。俺要把麦子卖了钱寄回家,给俺娘买副银镯子。”

    马大柱听着,嘴角忍不住翘起来。他去年往家里捎了六斗麦子折的银钱,婆娘回信说给家里添了头小牛犊,还修了院墙。他在边关十几年,头一回觉得当兵不光能保家卫国,还能实实在在养家糊口。

    正想着,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一个传令兵策马奔到田头,翻身下来,朝马大柱递上一卷军函:“马校尉,大营急令,司农寺派了屯田巡察使到张掖,明日到咱们营查验屯务,营里让您准备。”

    马大柱接过军函,皱了皱眉:“巡察使?朝廷派来的?”

    “听说姓郑,是司农寺屯田司的主事,这一路从凉州查到敦煌,专看屯田令落实得如何。”

    马大柱把军函塞进怀里,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刚播下种的麦田,心里踏实得很。他这辈子种地种了二十年,从没怕过谁来看。

    次日一早,三营的校场上整整齐齐列了两队兵。马大柱换了件干净的号衣,站在队列前等着。

    辰时刚过,一辆青布马车从官道上驶来,后面跟着两个骑马的随员。车停稳,帘子掀开,走下来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,瘦长脸,鼻梁上架着一副铜框水晶片——那东西如今在朝中不少文官都戴,据说是洛阳格物院的匠人仿照陛下画的样子琢磨出来的,能助人看细物。

    马大柱迎上去行了个军礼:“张掖戍军第三营屯田校尉马大柱,见过郑主事。”

    郑主事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校场上整齐的队列和远处那片新翻的田地,没有多话:“带路,先去田里看看。”

    马大柱领着郑主事一行人走到田边。郑主事蹲下身,捏了把土,又看了看田间的垄沟间距,问了几句墒情、水源、播种量的事。马大柱一一答了,还把引水渠的图纸和亩产记录的本子递上去。

    郑主事翻了几页,忽然抬头:“你这一季的麦种从哪来的?”

    “凉州官仓发的,说是从关中调来的良种。”

    郑主事点了点头,又沿着田埂走了一里多路,看见南面还有一片刚翻完的地,便问:“那边打算种什么?”

    “那边地势低,靠近水渠,打算种一茬春粟,入夏再种一茬绿肥,轮着来,不让地闲着。”

    郑主事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,从怀里掏出一卷纸,边看边道:“你营里的屯田记录与司农寺册上对得上。亩产、用工、耗种、收成折价,都算清楚。今年朝廷要在凉州全境推广‘营屯一体’之法,你营算是先行者,回头本官会向兵部与户部联署举荐,拨一笔奖励银,用于添置耕牛和铁犁。”

    马大柱愣了一瞬,随即咧嘴笑道:“谢郑主事!不过……奖励银能不能折成铁犁?营里现在只有六副犁,轮着用都轮不开。”

    郑主事也笑了:“行,本官替你报上去。”

    送走巡察使后,马大柱回到营里,把这消息一宣布,全营都炸了锅。

    当天夜里,几个队正凑在马大柱的帐篷里喝酒——酒是去年屯田收成后文书从凉州城里捎来的,味道不咋样,但热在肚里暖在心上。

    “马头儿,俺听说凉州那边有个营屯了五百亩,秋收后把多余的粮卖给商队,换了一百多匹驮马,如今转运粮草都不靠后方送了,自己养马自己拉。”

    “俺还听说敦煌那边更厉害,屯田之余种了瓜果,往西域商道上卖,一个夏天净赚好几十两银子。”

    马大柱抿了口酒,吧嗒着嘴说:“咱们慢慢来。陛下定屯田令的时候说过一句话——‘边关的将士,既要能握刀,也要能扶犁。’俺从前觉得这话文绉绉的,现在想想,确实在理。刀是保命的,犁是养命的。两条腿走路,才稳当。”

    旁边一个年轻队正忽然问:“马头儿,俺种地种得好,能不能攒够钱,以后退伍了在凉州城边上买几亩地当自耕农?”

    马大柱放下酒碗,认真地看着他:“能。朝廷有令,军屯士卒退伍时,可优先以平价购买本营屯田周边未垦荒田,还可向县衙申请低息贷种贷粮。你好好干,攒三五年,回凉州城郊置个院子娶房媳妇,不是没指望。”

    那队正眼睛亮了,举起酒碗灌了一大口,呛得直咳嗽,却笑得比谁都欢实。

    帐篷外,月光洒在那片刚播种的麦田上,黄土垄沟里藏着种子,也藏着盼头。远处祁连山的雪顶在夜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微光,像一顶永不融化的冠冕。

    马大柱出了帐篷,站在月色里望着那片地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汉中大营当斥候时,见过当时还是汉中王的陛下在地头蹲着,跟一群老农讨论深耕还是浅耕好。那时他没多想,只当是新来的贵人想显得亲近百姓。

    可如今他懂了。

    有些种子,撒下去的时候看不见,要过好几年,才能从土里长出沉甸甸的穗子来。

    夜风拂过田垄,带着新土和草籽的气息。马大柱深深吸了一口,转身回帐睡觉。明天天一亮,还要领着弟兄们去修毛渠——春天多修一尺渠,秋天多打一斗粮。

    这账,他算得清楚。

    (第629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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