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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太监应了声“是”,把门推大,侧身退到一旁。张伯孔穿着一身朝服,跨过门槛,先在门口站定,微微躬身行礼,然后才迈步往里走。
他在案前停住,双手交叠垂在身前,后背挺直,没有急着开口。
刘冠看了他一眼:
“什么事?”
张伯孔低下目光。
御书房里静了片刻,他才抬起眼来:
“陛下,臣今日来,是来求情的。”
刘冠听到“求情”两个字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接话,双手搭在扶手上,目光平静地落在张伯孔脸上。
张伯孔被他看了这两息,脸上没有慌乱,反而笑了一下:
“陛下不要误会,臣不是为那些跋扈的世家求情的。”
刘冠这才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,重新低下头,看向案面上那份摊开的折子。
他伸手拿起笔,蘸了墨。
张伯孔往前凑了半步,身子微微前倾:
“卫家冒犯天威,当众辱及国姓,又口出‘刘姓第四等’这般狂悖之语,陛下诛杀卫永、下令夷其三族,实在是合情合理,也是法度所在。
那些平日里仗着家世胡作非为的世家,受了牵连也是理所应当。臣今日来替他们说话,那便是臣不识大体了。”
他说到这儿,停顿了一下,斟酌了一下措辞:
“可那些安分守己的世家呢?”
刘冠的笔停了。
张伯孔把目光从笔尖上移开,看着刘冠,继续说道:
“陛下,世家并非全是卫永那等狂妄之徒。京城之中、各州各县,尚有数十家世族,田产不及鼎盛时的三成,私兵早已遣散大半,子弟读书习武,循规蹈矩,与寻常百姓无异。
他们不曾与朝廷作对,不曾结交外藩,亦不曾恃强凌弱。臣今日来,是替这些人说句话的。
望陛下在整顿世家之时,莫要一概而论,让那些安分守己的人家也替卫家背了这口黑锅。”
他说完这番话,退回了半步,微微躬身,等着刘冠的回应。
御书房里安静了几息。
刘冠搁下笔。双手搁在案面上,十指交叉,抬起头来看着张伯孔:
“此事我自有分寸。”
张伯孔抬起头,目光在刘冠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重新低下去。
“臣明白了。”
他往后退了两步,正要转身,忽然又停住了。
他面露犹豫,停了一息,还是说了出来:
“陛下,那‘九等姓氏’之事……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。
刘冠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随即又松开。
九等姓氏。
这是前朝遗留下来的老规矩。
把天下姓氏分成九等,上三等是世家门阀,中三等是地方望族,下三等是寒门布衣。
一个姓氏排在几等,决定了那一家子弟能做什么官、能娶什么亲、能进哪间书院、能走哪条路。
卫永那句“刘姓第四等”能说得那么顺口,就是因为这道规矩给了他底气。
刘冠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了:
“废了。”
张伯孔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,没有立刻应声。
废九等姓氏。
废这道存在了四百多年的规矩。
四百多年里,多少帝王坐在龙椅上想过要废,可没有一个人敢直接动手。
尽管武国国史上隔几代就翻出一道诏书,措辞大同小异“唯才是举,不看出身”。可落到实处就走了样。
可此刻。
那为难了四百年的问题,在他对面的那个人眼里,仿佛并不是什么难题……
张伯孔低下头,双手抱拳,沉声道:
“是。”
他没有问“如何推行”“如何安抚”“如何防止反弹”,因为他知道那些问题刘冠一定想过了。
“臣这就拟旨。”
张伯孔的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,
“明日早朝之前,草稿会送到陛下案上。”
刘冠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张伯孔又站了一息,确认刘冠没有别的吩咐,才往后退了出去。
房门合拢,脚步声渐行渐远,最后彻底消失。
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刘冠双手搭在扶手上。
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,把“废九等姓氏”这件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。
他看得出来张伯孔的顾虑。
可他不在乎。
刚才张伯孔若是跟他讲什么“徐徐图之”,讲什么“祖制不可废”,讲什么“天下世家都要反”。
那他只会回一句:
“杀。”
因为他是刘冠。
他是带着大军把武明凰在龙椅上剁碎的人,是把金国从地图上抹掉的人,是让黄台吉最后八千残兵在草原上全员战死的人。
这天下的世家大族,谁敢反他?
这天下的世家大族,谁敢跟他刘冠作对?
……
此刻,另一边,东海十八岛,挂龙岛。
岛上的厮杀声已经响了快两个时辰了。
两边的兵在缓坡上绞成一团,断断续续的喊杀声在礁石之间来回弹撞。
朴元叙站在阵线最前方,手里攥着一杆铁枪,周边亲兵环绕。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,喘了两口粗气。
旁边一个副将踉踉跄跄地跑过来,压着声音开口:
"朴将军!扶樱那边又上来了一拨人!少说三百!咱们的人……实在撑不住了!要不撤吧!"
他说着。
"趁着退路还没断,能走多少走多少,留得青山在啊将军!岛主那边不会怪你的!"
朴元叙转过头看着他,目光在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上停了一瞬。
他没有发火。
他只是把那杆铁枪从地上提起来,横握在手,枪尖朝前。
"李岛主命我看管挂龙岛。"
他的声音沙哑。
"我是李岛主手下的人。他说守,我就守。他说死守,我就死守。"
他目光从那副将脸上移开,扫过身后那些还在站着的士兵。
"我朴元叙这辈子没什么本事。早年跟着武家先帝帐下大将打过几场仗,没立过大功,也没出过大错,但在咱们东海十八岛也算有几分名堂。"
他说到这儿,嘴角扯了一下。
"可今日我若是逃了,我朴元叙往后在东海十八岛站都站不直。所以说莫要多言。老子今日可以战死,但绝不能逃。"
话音落地的同时,他双手猛地攥紧枪杆,腰腹发力,再次冲进扶樱军阵。
铁枪在他手里舞成一团黑光。
那枪尖点出去,快得像毒蛇吐信,一个扶樱武士还没来得及抬刀,咽喉已经被捅穿。
枪尖往左一扫,划过另一个足轻的颈侧,动脉被切开,血雾溅了旁边的人一脸。
朴元叙的铁枪在他手中翻转着,枪尖所过之处,扶樱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。
那些扶樱士兵确实凶悍。
可朴元叙是李松亲兵出身,寻常扶樱足轻三五人一起围上来,他也撑得住,枪尖戳出去,或刺或扫或挑,几息之内就能把人放倒。
他越杀越猛,浑身上下的甲胄被血浸透了,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,哪些是敌人的。
"撑住!不许退!"
他的嗓子里炸出一声吼,声音越过两军交战的阵列,传到身后的岛军阵中。
可就在这时,一道更炸的声音从扶樱军阵后方响起。
那是一声爆喝,用的是扶樱话,短促有力,可朴元叙听得懂。
"朴元叙!!!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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