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家大院，正堂。

    卫承安坐在太师椅上，双手攥着扶手。

    他刚从前厅回来，这两条消息同时传入他的耳中，把他五十年来积攒的沉稳砸得稀烂。

    一个是好消息，一个是坏消息。

    好消息是后院传来的，他的第四房小妾今日午时诞下一个男婴，母子平安。接生婆跑出来报喜的时候，满院的下人都在道贺。

    他还没来得及高兴，第二个消息就到了。

    卫永在会仙楼三楼跟人起了冲突，先是跟一个姓刘的粗汉骂街，骂到后来牵扯出"九等姓氏"的规矩，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。然后遇上了微服出宫的皇帝刘冠。

    然后就没然后了。

    卫承安听到这里的时候，脑子里嗡的一声，眼前一阵发黑，差点软了下去。

    旁边的管家阿福眼疾手快，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才没让他摔在地上。

    卫承安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。

    他那个儿子，那个整天在外面惹是生非，现今终于踢到了铁板上，而且是直接踢到了皇帝脚底下。

    卫承安坐在那里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翻来覆去地转。

    完了。

    卫家完了。

    他卫承安在京城经营了三十多年，从父亲手里接过的这份家业……

    要完了。

    卫承安深吸了一口气，又缓缓吐出来。

    他闭了闭眼，再睁开的时候，目光比方才镇定了些许。

    "阿福。"

    他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堂下站着的老管家往前迈了两步，躬身应道：

    "老爷。"

    卫承安的嘴唇动了动，声音沙哑：

    "去，把后门那几辆马车备好。不用套大车，就那几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，多装干粮和水。把库房里那几匣子金银细软搬上车，别的都不要了，太重了走不快。"

    阿福的脸色变了，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惧：

    "老爷，您这是要……"

    "逃。"

    卫承安的声音低下去。

    "宫里那边的消息一旦传开，最多一两个时辰，禁军就会上门。咱们现在不走，等禁军把卫家大院围起来，再想走就来不及了。"

    阿福的脸上没了血色，可他没有多问，只用力点了点头，转身朝后院的方向快步走去。

    卫承安坐在椅上，目光从正堂门口望出去，想了想，又开口了：

    "把夫人和几位少爷少奶奶都叫起来，别声张。让下人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，不要让人看出来咱们在搬东西。"

    他声音落地，堂外的廊柱阴影里有人应了一声，脚步声也散了出去。

    卫承安盘算着从卫家大院后门出去之后走哪条路。

    可不过片刻，院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约莫几十个人，带着盔甲铁片的碰撞声。

    卫承安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    他还没站起来，院门已经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了。

    砰！

    一声巨响。

    十几个穿着禁军甲胄的士兵从门外涌进来，长枪的枪尖泛着冷光。

    领头的那个腰间挂着一柄宝刀，左手捏着一块令牌，右手攥着刀柄，目光如刀。

    卫承安看见那张脸的瞬间，两条腿就彻底软了。

    他认得这个人。

    赵大虎。

    当今圣上最信任的几员大将之一。

    赵大虎站在正堂门口，目光扫过堂内椅子上瘫坐的人影，嘴角扯了一下，而后他扯开嗓子吼了一声。

    "禁军办案！谁敢阻拦？！"

    那一声炸开，院子里的下人们像是被惊了魂的鸟一样四处散开。

    阿福刚刚走到后院廊道的拐角，听见这一声吼，脚下一个踉跄，差点栽倒。

    赵大虎大步迈过门槛，走到堂中站定，目光落在卫承安那张惨白的脸上。

    "卫承安。"

    赵大虎把手中的令牌举起来，展示在卫承安面前。

    "卫家冒犯天威！卫永于闹市之中口出狂悖之言，辱及国姓，公然扬言'九等姓氏卫姓第一、刘姓第四等'，其言其行，实属大逆不道！"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，声音又拔高了几分。

    "陛下有旨！现！查抄卫家全部家产！卫氏全族，夷灭三族！"

    卫承安闻言身子猛地一颤，整个人从椅上滑落下来，膝盖磕在砖地上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，嘴唇哆嗦着，两只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鼓出来：

    "我……我冤啊！我要见陛下！我要见陛下！"

    他喊了两声，嗓子都破了。

    "我卫承安素来安分守己！从不与人结怨！从不与朝廷作对！我儿卫永犯下大错，我确实有教子无方之过，可……可那是他一个人犯下的错啊！怎能牵连全族？！我要见陛下！我要当面跟陛下说清楚！"

    他越说越激动，双手撑着地面往前爬了半步。

    赵大虎低头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冷笑一声。

    "哼。"

    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。

    "陛下日理万机。你一个待斩的罪人，也配求见陛下？"

    他偏过头，朝身后那些禁军摆了摆下巴。

    "拿下！"

    禁军们立刻涌了上来。

    最前面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住卫承安的胳膊，把他从地上提起来。

    阿福听见外面的动静，从后院廊道里跌跌撞撞地跑回来。

    他看见正堂里那副光景，脑子一热，扯开嗓子喊了一声：

    "拦……拦！"

    可他刚喊出两个字，赵大虎的目光就扫了过去。

    "大胆！"

    那一声爆喝在正堂里炸开。

    阿福被那声音震得浑身一抖。

    赵大虎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
    "你算什么东西？一个管家也敢在禁军面前呼喝？"

    阿福的腿一软，跪了下去。

    赵大虎不再看他，目光从那些缩在墙角、蹲在廊柱后面的家丁和下人身上扫过去。

    那些人一个个面如土色，有的低着头不敢跟他对视，有的攥着手里的东西瑟瑟发抖。

    赵大虎看着他们，咧嘴笑了。

    "你们想好了！"

    他的声音粗犷。

    "不反抗，或许还能死个痛快。若是反抗了，陛下的手段……哼哼！"

    他没有把话说完。

    那些家丁们对视了几眼，没有人动。

    一个年轻些的家丁手里攥着一根顶门用的木棍，攥了一会儿，手指松开，木棍掉在地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旁边几个人见他把棍子扔了，也跟着把手里的东西放下。

    赵大虎看着他们那副模样，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屑的摇头。

    "嚣张跋扈，不知死活。"

    他转过身，朝那些禁军挥了一下手：

    “搜！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夜，皇宫，御书房里。

    刘冠坐在案前，手里捏着一份奏折，目光从字行间缓缓扫过去。

    案角堆着两摞已经批完的折子。

    刘冠翻完手里那份，提笔在末尾批了一个字：“准”。

    忽然，房门被人从外面叩响。

    刘冠没抬头：

    “进。”

    门推开一条缝，小太监探进半张脸来，躬身道：

    “陛下，丞相求见。”

    刘冠把目光从折子上抬起来：

    “带进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