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沧月看着他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貌似忘了一件事，你现在是个死人。”

    顾长生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
    李沧月继续往下，轻声说。

    “映照碑上你的光点灭了半年，噬心渊七天没出来，全天下都认定帝君顾长生已经死在里面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存在了。”

    顾长生张了张嘴，又闭上。

    他确实没法反驳。

    她说的是事实。

    顾长生从噬心渊出来后，就一直藏着身份行事，面具没摘过，在人前从未以帝君的身份露过面。京城那些被他料理的人，知道他存在，但不知道他是谁。

    可边关不一样。

    他要是去查六国前线，得跟那些将领打交道，得在一百四十万大军的眼皮子底下动手……

    “我戴面具……”

    “别忘，陆风眠可是见过你。”

    李沧月走到他跟前，垂着眼看他。

    “之前圣朝巡使团入京，他可是跟你在宫宴上坐了半个时辰，你的气息、体态、步法……三品大宗师的感知，他只要跟你一照面，三息之内就能认出你是谁。”

    顾长生沉默了。

    这回是真没辙了，不是装的。

    他想起那次宫宴。

    陆风眠笑着给他倒了杯酒，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很久，陆风眠能坐到外务司副司座的位置，不可能是个只会动嘴的文官。

    面具能骗肉眼，骗不了三品的神识。

    气息这东西，每个武者都有独特的频率，越是高阶武者，这种频率越清晰，越不可替代。

    他要是出现在边关。

    陆风眠当场就能认出来。

    一个已经死了半年的帝君忽然活蹦乱跳出现在大乾东境，圣朝会怎么想？

    答案很明显。

    圣朝会把所有的事都串起来。

    六国按兵不动、将领被控、帝君诈死，这一条线拉下来，大乾就是公然对抗圣朝。

    到那时候……

    就不是一百四十万大军压境的问题了，是圣朝亲自下场的问题。

    顾长生深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那你的意思是……就这么看着？”

    “谁说看着了。”

    李沧月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，搁在他面前的矮几上。

    封皮上没写字。

    但用的是诏狱甲字号的印泥。

    周氏的口供。

    顾长生翻开，第一页是王氏在琅琊的产业分布图，密密麻麻标了四十多个点位，从钱庄、粮行到镖局、船行，几乎覆盖了琅琊半座城。

    顾长生翻了几页，琢磨起来。

    “你让我去琅琊？可边境那边三天……”

    “谁说只能做一件事？”

    李沧月或许是看出了顾长生的疑惑，轻声解释道。

    “琅琊和边境，本来就不是两码事。”

    她指了指卷宗里的一页。

    “王氏卖布防图给六国，又在京城断大乾粮草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在这盘棋里不是旁观者，是棋子。圣朝用他们打通大乾内部，六国用他们获取情报，他们自己也在两头下注。”

    顾长生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。

    他懂了。

    顾长生沉声道。

    “你是想……”

    “声东击西。”

    李沧月露出一抹笑意。

    “琅琊那边造势，边境这边布局，你既然是个死人，那就让这个死人在琅琊闹出点动静来。”

    顾长生盯着她，有些好奇。

    “你是想让我在琅琊制造万毒经又出现传人的假象？”

    李沧月点了一下头。

    “王氏案牵扯甚广，朝中那些跟王家有牵连的人，现在都在观望。我这半个月抓了几个，剩下的缩着不动，但不代表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可如果琅琊那边忽然冒出一个人，手段凌厉，出手果断……”

    顾长生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。

    “他们会以为我真的留了后手，会慌，会自乱阵脚。”

    “不止如此。”

    “圣朝那边也在盯着大乾的动向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琅琊出现一个疑似帝君传人的角色，打着清算王氏的旗号大开杀戒，陆风眠就算到了边关，也不得不分出精力去查这个人是谁、背后是谁在撑腰。”

    “他查边关将领的时间就会被压缩。”

    “拖得越久，对你那二百四十七个人越安全。”

    李沧月眉梢一挑。

    “行。”

    顾长生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我去琅琊，三天之内把王氏连根拔了，干净利落，闹得越大越好。”

    李沧月也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墨鸦会跟你一起去。她手下有几个人对王氏的产业分布熟得很，到了琅琊，先从王氏的外围产业下手，一步步收紧，最后直捣王家老宅。”

    顾长生点头。

    “动静要大，但不能乱。”

    李沧月的语气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每一步都要让人看出来，是有预谋的，不是临时起意。越像有人在背后操盘，他们就越忌惮。”

    “我明白。”

    李沧月又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边关那头，我来安排。赵厉回去之后，让许鸣谦那边做好准备，陆风眠到了以后，该配合配合，该装傻装傻，拖住他就行。”

    “剩下的……”

    她没把话说完。

    但顾长生听懂了。

    剩下的，等他琅琊那边的动静闹起来，陆风眠自然就会分心。

    到那时候，前线的事反而好办了。

    李沧月转身往门口走。

    “我让红袖准备些东西，路上用得着。另外，琅琊那边我会提前放出风声，说朝廷要清算王氏，先把水搅浑。”

    顾长生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她没回头，推门出去了。

    门在身后合上。

    顾长生站在原地，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    琅琊王氏。

    百年的世家门阀，根基深厚，在琅琊郡一手遮天，上下官员大半都跟他们沾亲带故。周氏的口供里那些暗桩、产业、人脉网。

    光看纸面就让人头皮发麻。

    三天。

    李沧月给他三天。

    够了。

    他抬脚往门外走，刚出殿门，对着廊下喊了一嗓子。

    “让墨鸦过来。”

    没过多久。

    墨鸦从回廊拐角处现身，步子很快，到了殿前单膝跪下。

    “帝君。”

    “琅琊那边，你手下能用的人有多少？”

    墨鸦脸上没什么反应。

    “琅琊有七个暗桩，都是可靠的。另外属下可以再调二十人过去，加上当地玄鸦卫的人手，足够。”

    “今晚出发。”

    顾长生走到榻边，把纱布和药瓶扫进一个布包里。

    墨鸦站起来，犹豫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大人，您的伤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们是串通好的吧，怎么个个都问这个。”顾长生把布包甩上肩膀，龇了下牙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他翻窗出去。

    墨鸦跟着翻了出去。

    偏殿空了。

    矮几上那碗没喝完的药，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。

    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