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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坤术后第一个夜晚并不平静,颅内压在凌晨三点出现了一次明显波动。神经重症监护室立即调整镇静深度,同时复查床旁经颅多普勒。
陆晨赶到时,许宏已经守在监护仪前,桌上还摊着刚打印出来的血流数据。
“左侧大脑中动脉流速升高,但还没达到重度痉挛标准。”
陆晨逐项看完数据,又检查了钱坤的瞳孔、尿量和末梢循环。
“容量先维持,不要急着加压。”
“尼莫地平继续原剂量吗?”
“继续,十五分钟复测一次血压,低于目标再调整泵速。”
许宏点头,把医嘱重新核对了一遍。
陆晨又看了一眼脑室引流量,确认没有新的活动性出血后才离开监护室。
接下来的三十多个小时里,钱坤没有再出现明显的颅内压危象。
术后复查CTA显示动脉瘤夹位置良好,瘤体完全隔绝,左侧大脑中动脉各分支保持通畅。
颞叶血肿已经大部分清除,中线移位从接近八毫米降到了三毫米以内。
手术后的第二天下午,镇静药物开始逐步减量。
钱坤先恢复了自主呼吸,随后对疼痛刺激出现明确反应。
许宏站在床边,用手电照了一次瞳孔。
“双侧三毫米,对光反射灵敏。”
陆晨抬起钱坤的右手,让他尝试完成简单指令。
“握住我的手。”
钱坤的手指缓慢收紧,力量不算强,但动作确实完成了。
“左手再握一次。”
左手力量接近正常,右侧稍弱,却没有出现完全偏瘫。
许宏忍不住松了口气。
“比我们预估的结果好得多。”
“还不能放松,迟发性脑缺血的高峰期没过去。”
陆晨让护士记录两侧肌力差异,又安排下一轮电解质和血气复查。
当晚,钱坤顺利拔除气管导管。
他刚恢复意识时,眼神还有些涣散,无法完整回忆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。
他的妻子守在隔离玻璃外,看到他睁眼以后,当场哭得站不稳。
由于仍处于严格监护期,家属只能短暂进入病房几分钟。
钱坤的妻子穿好隔离衣,走到病床前,握住了丈夫没有输液的那只手。
“你吓死我了。”
钱坤嘴唇动了几下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我怎么了?”
女人眼泪一下掉了下来。
“你脑子里的血管瘤破了,做了开颅手术。”
钱坤眼神微微一滞,像是没有立刻理解这句话。
他试着抬起头,却被术后的疼痛逼得重新躺下。
“谁做的?”
“急诊科的陆医生。”
钱坤沉默了几秒。
他似乎想起了自己意识消失前见到的人,也想起了那件白大褂上的急诊科标志。
陆晨当天没有再进病房,只在监护室外完成了术后评估。
钱坤的妻子却主动找到了赵雅琴。
她并不是一个人来的,何强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一叠从病案室复印出来的材料。
那些材料经过钱坤本人授权,完整记录了从急诊接诊到转入神经内科的全过程。
最前面是赵雅琴的首诊记录。
突发高危头痛,伴短暂右手麻木,查体存在可疑神经系统阳性体征。
建议立即完成头颅CT及脑血管CTA,排除蛛网膜下腔出血、颅内动脉瘤及其他高危脑血管事件。
下面是详细的风险告知内容。
若拒绝检查,可能出现动脉瘤破裂、颅内出血、脑疝、永久性神经功能损害甚至死亡。
再往后,是钱坤亲笔签下的拒绝检查确认。
签名很用力,最后一笔甚至划出了纸面规定的范围。
何强看到这份材料时,脸色一直发白。
他知道钱坤拒绝过检查,却不知道赵雅琴把风险说得如此明确。
钱坤的妻子把所有记录看完后,又向杜成海询问了转科经过。
杜成海没有隐瞒。
他承认钱坤通过私人关系联系了院内中层,又借VIP收治名额绕开急诊建议,直接进入神经内科病房。
所谓的先住院观察,并不是赵雅琴给出的医疗方案。
神经内科值班医生也曾再次建议补做脑血管检查,只是钱坤仍旧认为没有必要。
直到发病前,他接受的还只是缓解头痛的对症处理。
钱坤的妻子听完整个过程,在走廊里站了很久。
赵雅琴从红区出来时,刚处理完一名急性哮喘患者,手里还拿着未写完的病历。
女人快步走上前,拦在了她面前。
“赵医生。”
赵雅琴停下脚步。
“钱先生有什么新的情况吗?”
女人摇了摇头,眼眶却迅速红了。
“我是来向您道歉的。”
走廊附近的几名护士下意识放轻了动作。
何强也低下头,没有再替任何人解释。
“那天他态度不好,我也没有及时赶过来了解情况。”
女人把复印的病历抱在怀里。
“你们明明早就提醒过,是他自己不听,还托关系强行转科。”
赵雅琴安静听着,没有打断她。
“如果不是陆医生及时赶回来,他可能已经没命了。”
女人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对不起,真的对不起。”
赵雅琴看了她几秒。
“以后请相信医生。”
女人用力点头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赵雅琴没有继续谈钱坤那天说过的难听话,也没有借机指责家属。
她只是让女人返回重症监护室,配合医生完成接下来的治疗。
那天晚上,钱坤的妻子把完整经过告诉了刚恢复部分记忆的丈夫。
钱坤靠在升高的床头上,头部包扎仍未拆除,右手握力也没有完全恢复。
妻子把那份拒绝检查确认单放在了他的面前。
“这是你自己签的。”
钱坤盯着签名,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。
“赵医生在急诊说得很清楚,连可能脑疝和死亡都写了。”
钱坤没有说话。
“你让何强找关系,绕开急诊转进神内,还不肯补做检查。”
女人的语气没有提高,眼泪却再次涌了出来。
“你差一点就把自己的命送掉了。”
钱坤嘴唇动了动。
“我当时以为她在吓我。”
“医生为什么要拿这种事吓你?”
这句话让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钱坤以前习惯了所有人顺着他的安排办事。
公司里的员工不敢反驳,合作方会照顾他的情绪,许多人知道他的身份后也会主动提供方便。
久而久之,他把医生的坚持也当成了故意制造麻烦。
直到那枚动脉瘤真正破裂,他才明白风险不会因为身份和财富而改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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