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阎象没有避开落地的竹简碎片,依然站在原地。袁术喘着粗气站在歪斜的案几后面,冕旒歪到了一边,玄色冕服的下摆被墨汁溅了几点。
他瞪着殿门的方向,像是那里站着什么他看不见的敌人:
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:
"他死了。七万人都死了。刘衍正在往南来——"
袁术的声音到了后半句,忽然变了调,那种暴怒的余烬中夹进了一种他竭力想掩饰却掩饰不住的惊惧。
阎象开口,声音依然没有太大的波澜:
"陛下,张勋已经尽全力了。刘衍的兵力和战力本就远在张勋之上——"
"朕不想听这些!"
袁术猛地抬头:
"朕现在问你的是——他刘衍的大军什么时候到寿春?"
阎象估算了片刻,如实回答:
"张勋战死在昨日午后。刘衍拿下新郪之后不会停留太久,从新郪到寿春约有三百里,急行军三日可达。”
“若他留部分兵力处理四城后续事宜,主力轻装南下,最迟腊月初十前后便会兵临城下。”
"腊月初十……今天初六。"
袁术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青砖,又抬头看了一眼殿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。
"孙策那边呢?"
"孙策的前锋已到寿春以南三十里处,这几日一直在城外活动,没有急于攻城。据闻,周瑜前些日子去了刘衍军中,至今未返。孙策应当是在等北面的消息。"
"周瑜不在他军中?"
袁术忽然抓住了这句话:
"那他现在兵力有多少?"
"孙策本部兵力约两万余,加上沿途收降的袁涣、刘偕等部,总计约三万。他渡江之后粮草是沿路征调,若寿春坚守不出,他未必能长期围困。但——"
阎象停了一下。
袁术盯着他,等着他说下去。
"但周瑜去刘衍军中,恐怕不是为了参谋战事。他带去的,是孙策的意图和筹码。周瑜此行应当已经谈成了什么。否则刘衍不会在这么恰当的时机进攻四城。"
袁术沉默了片刻。
他抬手把歪到一边的冕旒扶正,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袍角上的墨点,伸手掸了一下,没有掸掉。
然后他抬起头,目光落到被踹开的案几上,阎象正在弯腰收拾散落一地的文书。
"阎象。"
"臣在。"
"寿春……守不住了吧。"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袁术的语气里已经没有愤怒了,也没有恐惧,只剩下一种干涸的平静。
阎象的动作停了一瞬,然后他直起身,转向袁术,拱手道:
"陛下,寿春城内卫戍部队两万,加上李丰将军带回来的一万六千。总共有三万六千人,粮草尚足。”
“若全力据守,凭城池之固,或许……还可以撑一撑……"
"你方才自己说了,刘衍腊月初十到,孙策已经在城外等着了。"
袁术打断了他,语气平淡但透着不容回避的压力:
"一座孤城,南面三万,北面八万——能撑多久?"
阎象没有接话。
袁术又沉默了一阵,然后开口,声音比之前更低了:
"寿春守不住。朕得走。"
阎象抬起头,目光微动,他似乎想说些什么,但看到袁术的神情,最终将那些话咽了回去:
"陛下打算去哪里?"
"北上。去青州,投奔袁谭。"
"袁谭是袁本初之子,陛下与其虽同出一门,但早已——"
"早已决裂了。"
袁术接过他的话,语气里带着一丝苦笑,但那苦笑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就消失了:
"但袁谭是晚辈。朕是袁家的嫡子,是袁氏宗族之主。他总不能看着朕死在刘衍手里……”
“袁绍若容不下朕,朕就去辽东,去幽州,去塞北——天下之大,总有一块地方容得下朕。"
他说完这番话,像是说服了自己,声音比方才略高了一些:
"你替朕拟一道诏令——就说……就说朕思及袁氏宗族情谊,念及青州百姓久沐皇恩,不忍使其陷于战火,故亲往抚慰。让袁谭做好准备,朕随后……随后便到。"
"……遵旨。"
阎象拱手退出殿外。
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,看到袁术正弯腰,自己把那被踹歪的紫檀大案扶正,案面被墨汁染黑了一大片。
他扶正案几之后站在案前,目光落在舆图上寿春的位置,看了一会儿。
伸手在那道朱笔画的圈上抹了一下,墨迹被指腹蹭开,变得模糊不清。
阎象收回目光,迈过门槛,走向廊下。
……
两日时光匆匆而过,寿春城中的气氛一日比一日沉。
街面上行人渐少,店铺大半关了门,偶有几家还在营业的,门前也冷清得很。
城里到处都在传北面四城陷落的消息,虽然官府没有正式通告,但那些流言像冬日里的寒气一样无孔不入,谁也挡不住。
腊月初八清晨,天还没亮透,寿春东门的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两万卫戍部队与李丰带回的一万六千人列成方阵,兵器在晨光中泛着冷光,马匹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。
袁术的车架从皇宫里走了出来。
天子车架后面还跟着数辆马车,车帘垂得严严实实,里面坐着他的妻妾和几个年幼的子女。
再往后是十几辆辎重车,装满了金银细软、兵甲粮秣。
阎象站在东门内侧,看到袁术车架走近,拱手行礼。
车架在他面前停了一下,车帘掀开。
袁术今天再穿那身玄色冕服,换了一身暗红锦袍,腰间系一条玉带,头上戴一顶皮弁。
他目光在阎象脸上停了一瞬:
“你不跟朕走?”
阎象没有回避他的目光,声音平静:
“臣留在这里,替陛下善后。寿春城中不可无人主事。”
袁术沉默了一息,没有再说什么,朝传令兵抬了一下手,车帘重新放下。
传令兵拨转马头,朝校场上喊道:
“开拔——”
城门缓缓打开,吊桥放下。
三万余人鱼贯而出,向东行去,马蹄踏在官道干硬的泥地上,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。
袁术掀开车帘一角,回头看了一眼寿春的东门。
城门上方的箭楼在冬日下午的光线里显得灰蒙蒙的,“仲氏”的旗帜还在城头垂着。
他没有多看,放下帘子,靠回车壁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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