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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四章:边市是买卖,不是让人空口套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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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二日。

    文华殿外风很冷。

    陆寻下马车时,披风被风掀了一角。

    赵大夫一把按住。

    “走慢点。”

    陆寻看了一眼宫门。

    “赵大夫,今日怕是慢不了。”

    赵大夫冷冷道:

    “腿慢。”

    “嘴也慢。”

    陆寻:“……”

    青竹跟在旁边,抱着小册子,低头忍笑。

    她今日也入宫。

    腰间那块“监察司临时书录”的牌子被擦得很干净。

    昨夜她反复看了好几遍。

    又把昨日献马一事重新整理了一遍。

    谁送。

    送什么。

    想换什么。

    今日入宫,她心里还是紧张。

    但不是空慌。

    她知道自己要看什么。

    要听什么。

    要写什么。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昨日折了一匹白王马。

    今日绝不会空手进殿。

    越是这样,越要把他的话拆开。

    马是马。

    礼是礼。

    边市是边市。

    不能被他一口气捆成一团。

    陆寻上台阶时,轻轻咳了两声。

    赵大夫立刻看他。

    陆寻主动道:

    “我少说。”

    赵大夫呵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你这句话,老夫已经听腻了。”

    青竹低声补了一句:

    “我也听腻了。”

    陆寻脚步一顿。

    他回头看青竹。

    青竹立刻低头。

    “我只记事,不断案。”

    陆寻无奈。

    “你现在这句话用得越来越熟了。”

    青竹抿唇。

    赵大夫倒是难得点头。

    “学得不错。”

    陆寻:“……”

    这个后院,确实已经不好混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文华殿里。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已经到了。

    他今日换了一身深青色长袍。

    没有穿狐裘。

    也没有佩刀。

    看起来不像草原使者,倒像一个久在中原行走的老客商。

    只是他的眼神,仍旧深得像草原夜色。

    阿勒真站在他身后。

    昨日的轻狂收了许多。

    见到青竹进殿时,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小册子。

    眼皮轻轻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显然,这本册子给他留下的印象很深。

    皇帝坐在上首。

    神色平静。

    殿中站着几位重臣。

    兵部尚书秦峥。

    户部吕文昌。

    鸿胪寺卿姜怀礼。

    吏部徐秉。

    监察司岳沉舟。

    还有几名中书舍人。

    陆寻被安排在侧边那把椅子上。

    椅子刚放稳,赵大夫就站到旁边。

    像一尊专门看管他的门神。

    皇帝看见赵大夫,眼底闪过一丝笑意。

    “赵怀安。”

    “朕今日让他坐着。”

    赵大夫拱手。

    “多谢陛下。”

    说完,又补一句:

    “坐着也不能多说。”

    殿内几名官员差点没绷住。

    皇帝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朕尽量少问。”

    陆寻听见这句,心里一点都没放松。

    陛下说尽量。

    通常不太可信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上前行礼。

    礼数依旧周全。

    “乌桓正使阿史那骨都,拜见大雍皇帝。”

    皇帝淡淡道:

    “正使免礼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起身。

    没有提昨日白王马。

    也没有解释醒马针。

    像那件事从未发生。

    这才是老狐狸。

    昨日丢的脸,今日不捡。

    直接换一处下手。

    他抬手。

    身后随从捧上一卷汗王书。

    鸿胪寺接过,呈给皇帝。

    皇帝没有立刻看。

    而是让小内侍递给中书舍人念。

    中书舍人展开汗王书。

    声音朗朗。

    前面全是客气话。

    什么草原与大雍相邻多年。

    什么愿息边尘。

    什么愿互通有无。

    什么愿以马通市,以货养民。

    念到后面,重点终于来了。

    乌桓愿开边市,岁入良马三千匹。

    请大雍以米、盐、绢帛、铁器互易。

    边市既开,两境商路不绝。

    若市不成,则草原诸部自觅去路,北境商旅难保通畅。

    殿内气氛微微一沉。

    自觅去路。

    商旅难保通畅。

    这话没有明说威胁。

    却比明说更难听。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站在那里,神色平和。

    仿佛汗王书里写的,都是为了两国好。

    皇帝听完,手指轻轻敲了敲案面。

    “正使远来。”

    “汗王书,朕看到了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微微躬身。

    “大雍缺马。”

    “乌桓有马。”

    “乌桓缺米盐铁帛。”

    “大雍有米盐铁帛。”

    “两国互通,本是天赐之利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不高。

    却很有力量。

    “若此番边市得开,大雍可得草原良马。”

    “乌桓亦得中原物货。”

    “边境百姓得安。”

    “商旅得通。”

    “这难道不是好事?”

    不少官员神色微动。

    这话不好反驳。

    至少表面上不好反驳。

    马,大雍确实缺。

    北境骑兵,年年都缺好马。

    乌桓缺米盐铁帛,也是真的。

    互通有无,听着也好。

    若直接拒绝,便像大雍不愿和睦。

    可若一口应下,后面麻烦更大。

    尤其是铁器。

    那是军国重物。

    秦峥第一个忍不住,冷声道:

    “铁器不可入草原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秦尚书。”

    “乌桓百姓也要耕种。”

    “也要修车。”

    “也要锅釜。”

    “难道草原牧民用一口铁锅,在大雍眼中也是罪?”

    秦峥脸色微沉。

    “铁器一入草原,可为锅,也可为刀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笑了。

    “大雍有铁,便是民用。”

    “乌桓求铁,便是为刀。”

    “秦尚书如此说,岂非从一开始就不信乌桓诚意?”

    殿内气氛一紧。

    这话是陷阱。

    秦峥若继续说不信,就容易把今日谈判推到敌对。

    若说信,那铁器便不好挡。

    陆寻坐在椅子上,低头咳了一声。

    皇帝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陆寻。”

    “你咳什么?”

    陆寻抬头。

    “陛下,草民被正使的话绕了一下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立刻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这位,便是陆公子?”

    陆寻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微微笑道:

    “听闻陆公子善拆文书。”

    “昨日白王马之事,也有陆公子指点?”

    陆寻摇头。

    “昨日是青竹姑娘自己拆的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看向青竹。

    青竹低头写: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称,陆公子善拆文书。陆寻称,昨日是青竹自己拆的。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嘴角动了动。

    他现在已经习惯了。

    这小姑娘确实什么都写。

    皇帝看着陆寻。

    “你被什么绕了?”

    陆寻道:

    “正使刚才说,乌桓百姓要锅釜。”

    “秦尚书说铁器可为刀。”

    “这两句话都对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眉头微动。

    陆寻继续道:

    “可问题不在锅。”

    “也不在刀。”

    “问题在,边市到底卖什么铁。”

    殿内一静。

    陆寻坐直一点。

    赵大夫立刻看他。

    他只好又靠回去,慢慢说:

    “若正使要铁锅,那就写铁锅。”

    “若要犁头,那就写犁头。”

    “若要铁锭,那就写铁锭。”

    “若要铁器这个大口袋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不行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眼神一沉。

    “大口袋?”

    陆寻点头。

    “铁器两个字太大。”

    “锅是铁器。”

    “刀也是铁器。”

    “马镫是铁器。”

    “箭头也是铁器。”

    “正使若把它们都装进一个铁器里。”

    “那大雍今日答应一口锅。”

    “明日乌桓便可说,大雍答应了铁。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秦峥眼神瞬间亮了。

    他刚才被“民用铁锅”绕住。

    陆寻这几句,直接把铁器拆成了具体物件。

    锅归锅。

    刀归刀。

    犁头归犁头。

    铁锭归铁锭。

    你要什么,写什么。

    不能拿一个模糊的“铁器”来套大雍。

    青竹低头飞快记:

    铁器两个字太大。锅是锅,刀是刀,铁锭是铁锭。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看着陆寻。

    “陆公子的意思,是大雍愿给锅,不愿给铁?”

    陆寻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草民的意思,是正使先别把锅说成铁。”

    殿内有人忍不住低头。

    这话太直了。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眼神深了些。

    “若我乌桓要铁锅、铁釜、犁头,可否?”

    陆寻没有答。

    他看向皇帝。

    “陛下,这不是草民能定的。”

    皇帝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倒知道这时候不能乱说。”

    陆寻认真道:

    “草民一直很谨慎。”

    青竹笔尖一顿。

    赵大夫冷冷看他。

    殿内几名熟悉陆寻的人,表情都有些微妙。

    皇帝淡淡道:

    “铁锅、铁釜、犁头,可以议。”

    “铁锭、兵刃、箭头、甲片,不议。”

    秦峥立刻出列。

    “臣附议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微微眯眼。

    第一层,被拆了。

    他原本想用“铁器”两个字包住一大片东西。

    没想到被陆寻拆成了锅和刀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并不慌。

    他继续道:

    “既然大雍要分清。”

    “那乌桓也分清。”

    “乌桓愿岁入良马三千匹。”

    “其中上等战马五百。”

    “中等骑马一千。”

    “驮马一千五百。”

    “换大雍米十万石,盐三万引,绢帛两万匹,铁锅铁釜各五千。”

    殿内瞬间安静。

    这个数不小。

    吕文昌脸色直接变了。

    米十万石。

    盐三万引。

    绢帛两万匹。

    这不是小买卖。

    更何况对方的马数只是嘴上说。

    昨日北门驿先遣马已经证明,乌桓人很会把数字喊大。

    皇帝看着阿史那骨都。

    “正使今日倒是分清了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笑道:

    “陆公子说得对。”

    “写清楚,才好议。”

    他竟然反过来借陆寻的话。

    你要写清。

    好。

    我写清一个大数出来。

    现在你总不能说不清。

    陆寻看着他,心里暗叹。

    这老家伙确实比阿勒真难缠。

    被拆了一层,立刻换第二层。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又道:

    “当然。”

    “若大雍觉得数量大,可分三年。”

    “乌桓先入马。”

    “大雍后给货。”

    “如此,更显乌桓诚意。”

    不少官员眼神一动。

    乌桓先入马?

    听起来好像大雍占便宜。

    可陆寻却看向青竹。

    青竹也正好抬头。

    她想起问事桌。

    想起回条。

    想起那句——

    谁收,谁管,几日回。

    她低头写了一句:

    先入马,后给货,也要写清谁验、谁收、几日给。

    陆寻看见,眼神微微一亮。

    不错。

    青竹已经会自己抓要害了。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看见两人眼神,却没有看清册子上的字。

    他笑道:

    “陆公子以为如何?”

    陆寻没有直接答。

    他问:

    “正使说,乌桓先入马。”

    “马入哪里?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道:

    “自然入边市。”

    陆寻问:

    “谁验?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可由双方共验。”

    陆寻继续问:

    “验完之后,马归谁养?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眼神微动。

    “既入大雍,自归大雍。”

    陆寻问:

    “若马病死呢?”

    殿内众人一怔。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也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陆寻继续慢慢道:

    “从乌桓交马,到大雍交米盐,这中间若隔数月。”

    “马吃谁的草?”

    “病了谁医?”

    “死了算谁的?”

    “跑了算谁的?”

    “若验出不是上等战马,按什么价折?”

    “若三千匹里有一千匹不可战,米盐还照给?”

    这一连串问下来,阿史那骨都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。

    这就是陆寻最烦人的地方。

    他不和你争“诚意”。

    他问马吃谁的草。

    他不谈“盟好”。

    他问病死算谁的。

    这些问题听着小。

    但每一个都落在交易骨头上。

    青竹低头记得飞快。

    马入哪里。

    谁验。

    谁养。

    病死算谁。

    等次不符怎么折。

    秦峥也听得连连点头。

    吕文昌更是长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没错。

    这才是账。

    乌桓说三年互易,听着好。

    可如果马先入,大雍就要养。

    若马病死,还要扯皮。

    若马等次不符,还要折价。

    若不写清,后面全是坑。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沉声道:

    “陆公子问得细。”

    陆寻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草民这人胆小。”

    “怕欠账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道:

    “国与国之间,岂能像市井小账一样斤斤计较?”

    陆寻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边市不是买卖吗?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一顿。

    陆寻继续道:

    “既然是买卖,就要算账。”

    “若正使不想算账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不是边市。”

    “是贡礼。”

    “可正使方才已经说,白王马才是献礼。”

    “边市另议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眼神一凝。

    昨日那句被青竹逼着写下的话,此刻回来了。

    白王马为献礼,边市另议。

    这是他自己写的。

    现在陆寻拿这句话堵他。

    他不能说边市不算买卖。

    否则就是又把边市和献礼混在一起。

    青竹低头写:

    陆寻称,边市若是买卖,就要算账;若不算账,便不是边市。

    皇帝看着这一幕,眼神越来越亮。

    他忽然明白,陆寻为什么总爱问小事。

    因为大话一落到小事上,就得露真身。

    边市之盟听着大。

    马吃谁的草,病死算谁的,就很实。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沉默片刻,笑了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算账。”

    “陆公子想怎么算?”

    陆寻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是我想怎么算。”

    “是边市该有四张牌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眉头一挑。

    “又是牌?”

    殿内不少大雍官员也眼皮一跳。

    陆寻的牌、纸、回条,已经快成朝中传闻了。

    陆寻道:

    “第一,马牌。”

    “每匹马编号、年龄、等次、可骑可战,写清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,货牌。”

    “大雍给什么货,米是米,盐是盐,铁锅是铁锅,绢是绢,写清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,价牌。”

    “上等战马换多少,中等骑马换多少,驮马换多少。”

    “不得一句良马笼统计价。”

    “第四,责牌。”

    “谁验,谁收,谁养,病死逃失怎么算。”

    “写清。”

    他说一句,青竹写一句。

    写到最后,殿内安静得只剩笔尖落纸声。

    四张牌。

    马牌。

    货牌。

    价牌。

    责牌。

    这不是拒绝边市。

    这是把边市拆开。

    拆到乌桓没法用大词糊弄。

    也拆到大雍官员不能含糊答应。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看着陆寻,眼神终于彻底认真。

    “陆公子是要把草原买卖,写成你们京兆府回条?”

    陆寻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也不是不行。”

    殿内有人差点笑出来。

    皇帝也抬手遮了一下唇角。

    赵大夫站在旁边,脸色已经黑了。

    说多了。

    真的说多了。

    陆寻感受到赵大夫的目光,立刻补了一句:

    “草民说完了。”

    赵大夫冷哼。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却没有笑。

    他看着陆寻。

    “若乌桓不愿如此繁琐呢?”

    陆寻道:

    “那就不急着开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眼神一冷。

    “北境商路若断,大雍也有损。”

    陆寻点头。

    “有损。”

    殿内众人一愣。

    他承认得太快。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反而顿住。

    陆寻继续道:

    “可乌桓也有损。”

    “甚至更急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陆寻抬头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正使刚才说,大雍缺马,乌桓有马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“可正使没有说另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乌桓缺米盐。”

    “冬天将近。”

    “草原比大雍更怕缺盐缺粮。”

    “马可以晚买。”

    “人不能晚吃。”

    殿内气氛猛地一紧。

    秦峥和吕文昌同时看向陆寻。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的脸色,也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陆寻声音不高。

    “所以正使不要总说大雍急。”

    “大家都急。”

    “既然都急。”

    “就坐下来算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别用良马万匹吓我们。”

    “也别用商路断绝吓我们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缺马。”

    “但不缺到闭眼收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缺粮。”

    “也不至于真的不换。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文华殿内落针可闻。

    太直了。

    也太狠了。

    它直接撕开了乌桓使团最大的势。

    乌桓一直在强调大雍缺马。

    让大雍处在求马的位置。

    可陆寻这一句,把双方拉平了。

    你有马。

    我有粮盐。

    你想卖。

    我想买。

    谁也别装成施舍。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盯着陆寻。

    很久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青竹低头,慢慢写下:

    我们缺马,但不闭眼收;你们缺粮,也不至于不换。

    写完后,她心跳很快。

    这句话若贴出去,恐怕整个京城都要炸。

    但她知道,这句话不能乱贴。

    至少现在不能。

    皇帝看着陆寻,眼神深了许多。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接话。

    而是看向阿史那骨都。

    “正使。”

    “陆寻的话虽直。”

    “却是实情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缓缓笑了。

    笑意里没了先前的从容。

    “陆公子病弱,却很敢说。”

    陆寻很诚实。

    “主要是陛下在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一怔。

    殿内有人没忍住,低头咳了一声。

    皇帝瞥了陆寻一眼。

    赵大夫在旁边脸黑如锅底。

    这人少说是不可能了。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既然大雍要四张牌。”

    “乌桓可以议。”

    “但乌桓也有一问。”

    皇帝道:

    “正使请说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道:

    “若按马牌、货牌、价牌、责牌来办。”

    “大雍可否允诺,今年边市必开?”

    殿内众人看向皇帝。

    这又是逼承诺。

    陆寻刚才把边市拆细。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现在就要把“细节可议”换成“必开”。

    青竹立刻握笔。

    她几乎已经猜到陆寻会怎么拆。

    果然。

    陆寻开口:

    “不是今年必开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看向他。

    陆寻道:

    “是条件齐,则开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皱眉。

    “何为条件齐?”

    陆寻看向皇帝。

    “陛下,草民可说?”

    皇帝道: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陆寻缓缓道:

    “第一,马验清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,货列清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,价议清。”

    “第四,责写清。”

    “第五,禁物划清。”

    “这五清齐了,就开。”

    “五清不齐,开了也是乱。”

    青竹写得飞快。

    五清:马验清,货列清,价议清,责写清,禁物划清。

    秦峥忍不住道:

    “禁物划清最要紧。”

    吕文昌也道:

    “价议清也要紧。”

    姜怀礼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责写清,可免后争。”

    徐秉在旁边看着青竹写,心里暗暗叹了一声。

    又一套东西出来了。

    而且是能落纸的。

    皇帝看向阿史那骨都。

    “正使听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今年边市,大雍不拒。”

    “但须五清。”

    “乌桓若诚心互市,便照此议。”

    “若只想用大话套米盐铁帛,那便不必议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沉默。

    这是他入殿以来,第一次被逼到必须重新衡量。

    大雍没有拒绝。

    所以他不能说大雍无诚。

    大雍提出五清。

    也不算苛刻。

    因为昨日先遣马重验、白王马醒马针,都证明乌桓确实有不清的地方。

    他若反对五清,就像是不愿清。

    这才是最难受的。

    片刻后,阿史那骨都低头行礼。

    “乌桓愿议五清。”

    殿内气氛一松。

    皇帝点头。

    “鸿胪寺、兵部、户部,各派人。”

    “明日起,与乌桓使团议五清。”

    “监察司旁录。”

    他说到这里,看向青竹。

    “青竹。”

    青竹立刻低头。

    “奴婢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记。”

    青竹心头一跳。

    她知道,这不是简单旁听。

    从问事桌到北门驿,从献马到边市五清,她的小册子已经成了朝廷和乌桓之间最让人头疼的东西之一。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奴婢遵旨。”

    皇帝又看向陆寻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

    赵大夫立刻上前一步。

    皇帝看见他,话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殿内众人神色微妙。

    皇帝最后改口:

    “你先回去歇着。”

    陆寻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赵大夫也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可皇帝下一句又来了。

    “若议不明白,再召你。”

    陆寻:“……”

    他就知道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散朝后,阿史那骨都走到殿外,忽然停住。

    他回头看向陆寻。

    “陆公子。”

    陆寻坐在椅子上,还没起身。

    “正使有事?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道:

    “你说乌桓缺粮。”

    “说得很直。”

    陆寻点头。

    “事实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道:

    “直话容易伤和气。”

    陆寻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虚话容易伤命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眼神微沉。

    陆寻继续道:

    “正使是聪明人。”

    “聪明人谈事,不怕直。”

    “怕对方装糊涂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看了他很久。

    最后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那明日,乌桓也说直话。”

    陆寻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最好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阿勒真跟在后面,忍不住回头看了青竹一眼。

    青竹正低头写最后一笔。

    他忽然有些不安。

    因为他发现,大雍如今最可怕的,不是殿上的争论。

    是争论之后,总有人把每一句话写下来。

    写清。

    写实。

    写到没法反悔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监察司后院。

    陆寻回来后,第一件事就是被赵大夫按着喝药。

    这次他没有反抗。

    一口喝完。

    苦得脸色发青。

    青竹在旁边看着,有些同情。

    “你今日说得确实多。”

    陆寻放下碗。

    “我已经很克制了。”

    赵大夫冷笑。

    “若不克制,你是不是要替乌桓写边市章程?”

    陆寻认真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也不是不能……”

    赵大夫眼神一冷。

    陆寻立刻闭嘴。

    宋砚辞听完殿中经过,眼神亮得很。

    “五清。”

    “马验清,货列清,价议清,责写清,禁物划清。”

    “这东西若真落下,边市就不是乌桓想怎么喊价就怎么喊价了。”

    苏云卿也道:

    “像布铺。”

    “尺清,价清,布清,票清。”

    陆寻笑了。

    “苏掌柜已经会举一反三了。”

    苏云卿脸微红。

    青竹翻着自己的记录。

    忽然道:

    “今日最要紧的,不是五清。”

    陆寻看她。

    “那是什么?”

    青竹指着册子上一句。

    边市是买卖,不是让人空口套铁。

    陆寻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随后笑了。

    “这句好。”

    青竹抬头,眼睛亮亮的。

    “我也觉得。”

    赵大夫看了他们一眼。

    “都觉得好,那就写完睡觉。”

    陆寻不敢反驳。

    青竹低头,把今日记录最后整理成三句。

    铁器两个字太大,锅是锅,刀是刀。

    边市若是买卖,就要算账。

    五清不齐,开了也是乱。

    写到最后,她又添了一句。

    虚话容易伤命。

    这句是陆寻对阿史那骨都说的。

    她觉得很重。

    也很对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夜里。

    宫中。

    皇帝看着青竹送来的记录,目光停在“五清”上许久。

    岳沉舟站在旁边。

    “陛下,阿史那骨都今日退了一步。”

    皇帝点头。

    “他不是退。”

    “是知道不能硬顶。”

    “乌桓确实缺粮。”

    “陆寻把这句话说出来,才算把两边都放回桌上。”

    岳沉舟道:

    “明日五清议事,恐怕不会顺。”

    皇帝淡淡道:

    “当然不会顺。”

    “但有这五清在,他们就绕不开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,又看向那句:

    虚话容易伤命。

    皇帝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这句话。”

    “让中书记下来。”

    岳沉舟抬头。

    皇帝道:

    “不是贴出去。”

    “是给他们自己看。”

    “别一天到晚写些朕都看不明白的虚话。”

    岳沉舟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臣遵旨。”

    皇帝放下记录,眼神望向殿外深沉夜色。

    乌桓使团入京第一日。

    献马被拆。

    第二日。

    边市被拆。

    接下来,才是最难的。

    因为真正的买卖一旦开始,就不是几句漂亮话能解决。

    马要验。

    货要列。

    价要议。

    责要写。

    禁物要划。

    每一项,都会有人想浑水摸鱼。

    皇帝轻轻敲着案面。

    “明日让青竹继续记。”

    “让陆寻歇一日。”

    岳沉舟应下。

    皇帝又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若她撑不住,再叫陆寻。”

    岳沉舟低头。

    “臣明白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监察司后院的灯,熄得比往日早些。

    陆寻睡下了。

    赵大夫亲自确认。

    青竹的屋里,却还亮着一盏小灯。

    她坐在桌前,把“五清”重新抄了一遍。

    一笔一画,很认真。

    她知道,明日自己要去议事厅旁录。

    陆寻未必会去。

    所以她不能只等着别人拆话。

    她也要学着看。

    看乌桓说的是马,还是价。

    说的是礼,还是账。

    说的是边市,还是套铁。

    她写到最后,在册子空白处添了一句:

    聪明人谈事,不怕直,怕装糊涂。

    写完后,她合上册子。

    窗外夜风吹过。

    远处宫城方向,灯火未灭。

    而北门驿里。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也没有睡。

    他坐在灯下,看着自己带来的边市礼单。

    良久后,他提笔,把“铁器”两个字划掉。

    改成了:

    铁锅。

    铁釜。

    犁头。

    写完后,他忽然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大雍这个陆寻……”

    “真是麻烦。”

    阿勒真站在旁边,低声道:

    “叔父,明日还议吗?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抬头。

    眼神深沉。

    “议。”

    “当然议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要五清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们就看看。”

    “五清里,哪一清最容易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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