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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五章:一张价牌,不能两头用不同的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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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二日清晨。

    陆寻没能入宫。

    不是皇帝不召。

    是赵大夫守在门口。

    从天没亮开始,他就搬了一张小凳,坐在陆寻屋门外。

    手里捧着医书。

    脚边放着药箱。

    看那架势,不像大夫。

    像守犯人的狱卒。

    陆寻推门出来时,看见他,沉默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赵大夫。”

    “早。”

    赵大夫头也不抬。

    “不早。”

    陆寻看了看天色。

    “已经亮了。”

    赵大夫道:

    “你的命还没亮。”

    陆寻:“……”

    青竹抱着小册子从廊下走过,听见这话,差点笑出声。

    她今日要去鸿胪寺议事厅旁录。

    陆寻不能去。

    但他昨夜写了一张纸给她。

    纸上没有长篇大论。

    只有几句话。

    五清里,最容易浑的,不是马。

    马能看腿。

    货能看名。

    禁物能划线。

    最容易浑的是价。

    一张价牌,不能两头用不同的尺。

    青竹昨晚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她一开始没完全懂。

    陆寻便给她解释。

    “乌桓人若说马贵,必然按大雍缺马时的高价算。”

    “可他们若说米盐便宜,就会按中原平日低价算。”

    “这样一来,马用一把尺,米用另一把尺。”

    “看似公平,实则偏了。”

    青竹当时问:

    “那该怎么说?”

    陆寻道:

    “先问清。”

    “马价按什么地方的价?”

    “米价按什么地方的价?”

    “是按边市交割日,还是按今日京城价?”

    “是按上等战马,还是按昨日验出来的可战马?”

    “价不怕高。”

    “怕高得没尺。”

    青竹把这些话都记下了。

    今日她要带去议事厅。

    可临出门时,陆寻还是不放心。

    他站在门内,看着青竹。

    “今日别急着说。”

    青竹点头。

    “先听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陆寻道:

    “阿史那骨都昨日被五清按住,今日一定会在某一清里做文章。”

    “他昨夜改了铁器,说明货列清暂时被挡住。”

    “验马有卢马官,马牌不容易糊。”

    “禁物有秦尚书盯着,也不容易松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,他多半会动价。”

    青竹认真点头。

    “我记住了。”

    赵大夫忽然抬头。

    “你也记住。”

    陆寻一愣。

    “我?”

    赵大夫冷冷道:

    “今日不许偷去。”

    陆寻沉默。

    青竹立刻看他。

    “你真想偷去?”

    陆寻一脸正气。

    “怎么可能?”

    赵大夫呵了一声。

    青竹低头写:

    陆寻称,怎么可能。赵大夫不信。

    陆寻:“……”

    他看着青竹。

    “这也要记?”

    青竹抱紧小册子。

    “练笔。”

    赵大夫难得点头。

    “记得好。”

    陆寻发现,自己如今在后院的地位,确实越来越低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鸿胪寺议事厅。

    今日没有文华殿的威严。

    却比文华殿更挤。

    长案两侧,各坐了人。

    大雍这边。

    鸿胪寺姜怀礼主礼。

    兵部何慎主马。

    户部吕文昌主货。

    太仆寺卢马官坐在靠后的位置。

    监察司裴玄压场。

    青竹坐在侧边小案后,负责旁录。

    乌桓那边。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居中。

    阿勒真坐在他下首。

    身后两名乌桓书吏摊着皮纸。

    气氛很平。

    平得像结冰的河面。

    大家都知道,冰底下有水。

    水很急。

    姜怀礼先开口。

    “昨日陛下已定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议五清。”

    “马验清,货列清,价议清,责写清,禁物划清。”

    “正使可先出乌桓新单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微微点头。

    阿勒真把一份新单递上。

    这一次,乌桓果然改了。

    原先的“铁器”不见了。

    换成了:

    铁锅。

    铁釜。

    犁头。

    后面还添了:

    不得作兵刃。

    秦峥没来,但何慎看见这几行,脸色稍缓。

    至少第一层坑,被堵住了。

    吕文昌也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米盐绢帛数目仍旧不小。

    但总比“铁器”两个大口袋好。

    姜怀礼道:

    “货列清,初步可议。”

    “禁物划清,兵部稍后再定细目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乌桓诚心开市。”

    “自然愿意写清。”

    他说着,看向青竹。

    “青竹书录,可以写下。”

    青竹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低头写: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称,乌桓诚心开市,自然愿意写清。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笑意一顿。

    他只是顺口说一句。

    没想到她真写。

    阿勒真在旁边眼角抽了抽。

    他现在最怕的,就是青竹的笔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很快,议到马牌。

    乌桓提出,今年可先入马一千匹。

    其中:

    上等马二百。

    中等马三百。

    驮马五百。

    何慎立刻皱眉。

    “上等马,是上等战马,还是上等骑马?”

    阿勒真道:

    “自然是上等好马。”

    何慎冷声道:

    “好马二字,不入马牌。”

    “要写可战,还是可骑。”

    阿勒真脸色微沉。

    他刚要说话,阿史那骨都抬手拦住。

    “可战马一百。”

    “可骑马一百。”

    何慎立刻道:

    “那就不能都写上等。”

    卢马官在后头淡淡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不是会跑,就叫战马。”

    青竹笔尖一顿。

    这句她昨天听过类似的。

    今日又听一次,还是觉得很有用。

    她低头写:

    卢马官称,不是会跑,就叫战马。

    乌桓一名书吏脸色不太好看。

    可没法反驳。

    昨日先遣马里,可骑一百六十九,可战三十九。

    这个数还贴在北门驿。

    谁都看得见。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倒是很平静。

    “可。”

    “那便分为。”

    “可战马一百。”

    “可骑马一百。”

    “驮马八百。”

    何慎眉头一动。

    “方才驮马五百,现在八百?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笑道:

    “大雍既要分清,乌桓便分清。”

    “原本中等马里,有三百可作驮马。”

    何慎看向卢马官。

    卢马官点头。

    “若验后确为驮马,可列驮马。”

    何慎这才没再说。

    青竹写下:

    乌桓改单:可战马一百,可骑马一百,驮马八百。

    写完后,她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马牌算是先按住了。

    接下来,就是价牌。

    她翻开陆寻昨晚写给她的纸。

    最容易浑的是价。

    果然。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很快取出第二份单子。

    “既然马分清。”

    “价也分清。”

    “乌桓愿按此价与大雍互市。”

    皮纸展开。

    众人看去。

    可战马一匹,折米一百石。

    可骑马一匹,折米六十石。

    驮马一匹,折米三十石。

    盐、绢、铁锅铁釜、犁头另按米价折算。

    议事厅里一下安静。

    吕文昌脸色差点变了。

    何慎直接皱眉。

    这价太高。

    高得离谱。

    一百匹可战马,就要一万石米。

    可骑马、驮马加起来,折下去更是一个大数。

    更麻烦的是,后面一句“盐、绢、铁锅铁釜、犁头另按米价折算”。

    这等于把所有货,都绕回米价里。

    吕文昌沉声道:

    “正使此价,过高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不急。

    “大雍缺马。”

    “战马更贵。”

    “昨日北城马市,战马已喊至一百二十两。”

    “以此折米百石,已是乌桓诚意。”

    何慎冷笑。

    “昨日马市喊价,是谣价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可那也是大雍马市之价。”

    吕文昌道:

    “那是乌桓散言之后被炒起来的价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笑了。

    “无论因何而起,价已在市。”

    他语气平和。

    却一句比一句滑。

    “既然大雍说边市是买卖。”

    “买卖自然看市价。”

    “马价看马市,米价看粮市。”

    “这有什么不妥?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许多人一时都沉默了。

    听着是没错。

    买卖看市价。

    马看马市。

    米看粮市。

    可偏偏问题就在这里。

    马市价是被乌桓散言抬起来的短时虚价。

    米价却是大雍平价米压下来的民生价。

    用虚高马价换平价米,这就不对。

    吕文昌明白。

    何慎也明白。

    可一时很难用一句话把它拆开。

    青竹握着笔,心跳快了些。

    陆寻昨晚那句话,在她脑子里浮出来。

    一张价牌,不能两头用不同的尺。

    她抬头,看向阿史那骨都。

    “正使。”

    议事厅里的目光,全都落在她身上。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看向她。

    “青竹书录有话?”

    青竹点头。

    “有一句。”

    裴玄站在旁边,没有拦。

    姜怀礼也没有拦。

    这几日下来,他们已经知道,青竹不会乱说。

    她开口,多半是抓到东西了。

    青竹慢慢道:

    “一张价牌,不能两头用不同的尺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眼神一动。

    青竹继续道:

    “正使给马定价,用的是昨日北城马市被喊高的价。”

    “可折米时,用的却是大雍平价米。”

    “马用惊价。”

    “米用平价。”

    “这不是一张价牌。”

    “是两把尺。”

    议事厅一下静住。

    吕文昌眼睛亮了。

    何慎直接拍了一下案边。

    “说得对!”

    阿勒真脸色一沉。

    “什么惊价平价?”

    青竹低头看了一眼小册子。

    这是她刚刚想到的词。

    她也不确定够不够好。

    但她觉得能说明白。

    “惊价,就是被话吓起来的价。”

    “乌桓说良马万匹。”

    “说朝廷急购。”

    “马市就涨。”

    “这叫惊价。”

    “平价米,是朝廷为了百姓不挨饿压住的价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给乌桓换马压价用的。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吕文昌差点当场叫好。

    他身为户部右侍郎,最清楚平价米的意思。

    平价米是给京中百姓稳饭碗的。

    不是乌桓拿来折算的大便宜。

    若真按平价米折马,那等于是拿百姓饭碗补乌桓马价。

    这不行。

    绝对不行。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看着青竹。

    “那青竹书录觉得,该怎么定价?”

    青竹没有接坑。

    她知道,定价不是她能定的。

    她只是说:

    “我只记录。”

    “但我觉得,价牌要先写。”

    “马价按什么价。”

    “米价按什么价。”

    “盐价、绢价、铁锅价,按什么价。”

    “都要写清。”

    “不能马按昨日惊价。”

    “米按官定平价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沉默了。

    青竹低头,把自己的话写下来:

    马价不得按惊价,米价不得按平价。价牌须写明取价之处、取价之日。

    吕文昌立刻道:

    “此句可入价牌。”

    何慎点头。

    “兵部附议。”

    姜怀礼看向阿史那骨都。

    “正使以为呢?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缓缓笑了。

    “青竹书录,越来越像陆公子。”

    青竹抬头。

    “我没有他那么会气人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一怔。

    议事厅里,有人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裴玄嘴角也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阿勒真脸色很臭。

    他想说她也挺会气人。

    但看了一眼她的小册子,又忍住了。

    青竹却很认真地补了一句:

    “我只是照实写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看着她,忽然有些无奈。

    是。

    就是这个“照实写”,最气人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价牌第一轮被压住。

    乌桓不得不改。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没有立刻给新价。

    而是提出:

    “既然大雍不认昨日马市价。”

    “那便取三年边城马价均数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一出,何慎眉头又皱起来。

    三年边城马价。

    听着比昨日惊价合理。

    可边城马价本就偏高。

    尤其前年北境战事吃紧,马价大涨。

    若把那一年算进去,仍旧会被抬高。

    吕文昌也很快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“若取三年马价,那米盐绢帛是否也取三年均价?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微笑。

    “可。”

    他答得太快。

    吕文昌一怔。

    青竹也皱了皱眉。

    答得太快,往往有坑。

    果然。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继续道:

    “但大雍粮价近年较稳。”

    “乌桓马价近年较高。”

    “三年均价,最公允。”

    青竹低头翻册子。

    她不懂三年粮价。

    但她记得陆寻说过:

    若对方很快答应,看他为什么不怕。

    她想了想,问:

    “正使。”

    “取三年均价,是取哪里?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道:

    “自然取边城。”

    青竹又问:

    “马取边城,米也取边城?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点头。

    “边市在边城,自然取边城。”

    吕文昌脸色一变。

    他明白坑了。

    边城粮价,比京中高。

    因为运粮不易。

    若马按边城高价,米也按边城高价,看似公平。

    可乌桓换走的是大雍粮食,粮食多半要从内地调运。

    若按边城粮价折算,户部看似多折了价。

    但问题是乌桓要的是实物。

    边城粮价高,是因为运费。

    一旦把运费也算进米价,乌桓可以说:

    既然米价已按边城价折高,那运输便由大雍承担。

    坑在这里。

    吕文昌立刻问:

    “若按边城粮价,运费谁担?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笑道:

    “边市在边城。”

    “大雍把粮运至边市,不是理所当然?”

    吕文昌冷声道:

    “那粮价为何按边城价?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道:

    “吕大人方才说,米盐绢帛也取三年均价。”

    吕文昌一时语塞。

    青竹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。

    价牌果然最容易浑。

    一会儿惊价。

    一会儿平价。

    一会儿三年均价。

    一会儿边城价。

    绕来绕去,最后还绕到运费。

    她低头飞快写:

    价含不含运费,须写清。

    写完后,她忽然抬头。

    “吕大人。”

    吕文昌看向她。

    青竹把那行字递给他看。

    吕文昌一看,眼神一亮。

    他立刻道:

    “正使,价可议。”

    “但价中是否含运费,须写清。”

    “若米按边城价,则已含运至边城之耗。”

    “若乌桓还要大雍另担运费,那便重复计价。”

    何慎也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“马同理。”

    “若乌桓马价按边城交割价,则马须由乌桓送至边市。”

    “途中死伤,不得算大雍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眼神微沉。

    青竹继续低头写:

    价含运费,则交割前损耗由送货方担。价不含运费,须另列。

    姜怀礼忍不住看了青竹一眼。

    这姑娘,真是越来越会抓缝了。

    乌桓想把运费藏在价里。

    她一笔就把它挑出来。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沉默片刻,笑道:

    “青竹书录今日写得很快。”

    青竹认真道:

    “怕漏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道:

    “漏一点,也未必是坏事。”

    青竹抬头。

    “对乌桓不是坏事。”

    议事厅里顿时一静。

    何慎没忍住,直接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吕文昌也低头咳了一下。

    阿勒真脸色更臭了。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看着青竹。

    片刻后,也笑了。

    “确实。”

    “漏一点,对乌桓不是坏事。”

    他竟然承认了。

    这一下,反而让议事厅里的气氛松了一点。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能承认,说明他也知道这局绕不过去了。

    价牌不能继续用虚的。

    必须写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整整一日。

    五清只议完了两清半。

    马牌初定。

    货牌初定。

    价牌只定了取价原则。

    具体价数,一个没落。

    可所有人都知道,今日不是没进展。

    反而是最大的一步。

    因为边市议价的坑,被挖出来了。

    不得用惊价。

    不得用官定平价。

    取价之处、取价之日须写明。

    价含不含运费须写明。

    交割前损耗归送货方。

    这几条一落,乌桓后面再想用虚价套实货,就难了。

    傍晚散议时,阿史那骨都起身。

    他看向青竹。

    “青竹书录。”

    青竹抬头。

    “正使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道:

    “今日这价牌,是你赢了一半。”

    青竹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是我。”

    “是吕大人、何大人议的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笑了。

    “你们大雍人,很喜欢把功劳推来推去。”

    青竹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不是推。”

    “是写清。”

    “谁说了哪句,就记谁。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一顿。

    随即失笑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写清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阿勒真跟在后面,低声道:

    “叔父,明日还从价牌入手?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摇头。

    “价牌今日难浑了。”

    “明日换责牌。”

    阿勒真皱眉。

    “责牌?”

    阿史那骨都眼神深沉。

    “买卖最怕不是价不清。”

    “是出了事,没人认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爱写责任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给他们一个写不清的责任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青竹回到监察司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
    陆寻今日果然没偷去。

    他坐在廊下。

    面前摆着一碗粥。

    赵大夫站在旁边盯着。

    那场面不像吃饭。

    像受审。

    青竹刚进院子,陆寻就抬头。

    “今日议哪一清?”

    青竹坐下,把册子递过去。

    “价清。”

    陆寻翻开。

    看见第一句:

    一张价牌,不能两头用不同的尺。

    他笑了。

    “用上了?”

    青竹点头。

    “用上了。”

    陆寻继续看。

    看到“惊价”和“平价”时,眼睛更亮。

    “惊价这个词,是你想的?”

    青竹有些不好意思。

    “当时想不到更好的。”

    “很好。”

    陆寻道:

    “被话吓起来的价,就叫惊价。”

    “好懂。”

    青竹眼睛弯了弯。

    赵大夫冷冷道:

    “夸完了吗?”

    陆寻立刻收敛。

    “还没。”

    赵大夫看他。

    陆寻改口。

    “快了。”

    他继续翻。

    看到“漏一点,对乌桓不是坏事”时,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
    “青竹姑娘。”

    “你今日确实像我。”

    青竹脸一红。

    “阿史那也这么说。”

    陆寻道:

    “他骂你呢。”

    青竹认真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但我觉得还挺好。”

    陆寻一怔。

    随后笑得更厉害。

    赵大夫脸色沉下去。

    “陆寻。”

    陆寻立刻咳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我不笑了。”

    宋砚辞拿过价牌几条看了一遍,眼神发亮。

    “价含不含运费,须写清。”

    “这条太要紧。”

    “商队里最常见的争执,就是货价包不包路费、损耗、仓费。”

    苏云卿也点头。

    “布铺也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送到府上,和客人自取,价不同。”

    陆寻笑道:

    “看吧。”

    “边市再大,拆开后,也就是一桩买卖。”

    青竹低头写:

    再大的边市,拆开也是一桩桩买卖。

    赵大夫看见她又写,冷声道:

    “写完就让他睡。”

    青竹立刻点头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陆寻叹气。

    “现在你们都站赵大夫那边。”

    青竹小声道:

    “因为他有理。”

    陆寻:“……”

    他竟然无法反驳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夜里。

    宫里收到了今日议事记录。

    皇帝看得很慢。

    看到“惊价”二字时,他停了许久。

    “这个词好。”

    岳沉舟站在旁边。

    “青竹所拟。”

    皇帝点头。

    “被话吓起来的价。”

    “确实是惊价。”

    他继续往下看。

    看到“一张价牌,不能两头用不同的尺”时,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苏记验尺,倒验到边市上去了。”

    岳沉舟也道:

    “这几件事,彼此都连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皇帝点头。

    “问米验斗,问药验戥,苏记验尺,北门验马,今日验价。”

    “陆寻那句话没错。”

    “先有用,再好看。”

    他放下记录。

    “明日继续议五清。”

    “陆寻不必去。”

    岳沉舟刚要应下。

    皇帝又道:

    “但把今日价牌送给他看。”

    “让他看看,阿史那骨都明日可能从哪下手。”

    岳沉舟道:

    “陛下以为呢?”

    皇帝看着案上的记录,眼神沉静。

    “今日价牌被按住。”

    “明日,乌桓恐怕要动责牌。”

    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
    “出了事,谁负责。”

    “这件事,最难写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监察司后院。

    青竹回房后,也没有立刻睡。

    她把今日的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。

    最后写下三句。

    马用惊价,米用平价,就是两把尺。

    价不怕高,怕高得没尺。

    价含什么,须写清;不写清,就是藏价。

    写完后,她轻轻吹干墨迹。

    正要合上册子,忽然想起阿史那骨都临走前的眼神。

    她想了想,又添了一句:

    今日价清,明日怕责不清。

    写完后,她愣住。

    她不确定自己猜得对不对。

    但心里就是觉得,阿史那骨都不会在同一个地方继续撞。

    他会换地方。

    换到最难写的地方。

    责任。

    谁验。

    谁收。

    谁养。

    谁担。

    若价是买卖的尺。

    责,就是买卖的绳。

    尺不清,会吃亏。

    绳不清,会扯皮。

    青竹合上册子。

    灯火轻轻一晃。

    她忽然觉得,明日恐怕比今日更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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