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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清晨。陆寻没能入宫。
不是皇帝不召。
是赵大夫守在门口。
从天没亮开始,他就搬了一张小凳,坐在陆寻屋门外。
手里捧着医书。
脚边放着药箱。
看那架势,不像大夫。
像守犯人的狱卒。
陆寻推门出来时,看见他,沉默了一下。
“赵大夫。”
“早。”
赵大夫头也不抬。
“不早。”
陆寻看了看天色。
“已经亮了。”
赵大夫道:
“你的命还没亮。”
陆寻:“……”
青竹抱着小册子从廊下走过,听见这话,差点笑出声。
她今日要去鸿胪寺议事厅旁录。
陆寻不能去。
但他昨夜写了一张纸给她。
纸上没有长篇大论。
只有几句话。
五清里,最容易浑的,不是马。
马能看腿。
货能看名。
禁物能划线。
最容易浑的是价。
一张价牌,不能两头用不同的尺。
青竹昨晚看了很久。
她一开始没完全懂。
陆寻便给她解释。
“乌桓人若说马贵,必然按大雍缺马时的高价算。”
“可他们若说米盐便宜,就会按中原平日低价算。”
“这样一来,马用一把尺,米用另一把尺。”
“看似公平,实则偏了。”
青竹当时问:
“那该怎么说?”
陆寻道:
“先问清。”
“马价按什么地方的价?”
“米价按什么地方的价?”
“是按边市交割日,还是按今日京城价?”
“是按上等战马,还是按昨日验出来的可战马?”
“价不怕高。”
“怕高得没尺。”
青竹把这些话都记下了。
今日她要带去议事厅。
可临出门时,陆寻还是不放心。
他站在门内,看着青竹。
“今日别急着说。”
青竹点头。
“先听。”
“对。”
陆寻道:
“阿史那骨都昨日被五清按住,今日一定会在某一清里做文章。”
“他昨夜改了铁器,说明货列清暂时被挡住。”
“验马有卢马官,马牌不容易糊。”
“禁物有秦尚书盯着,也不容易松。”
“所以,他多半会动价。”
青竹认真点头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赵大夫忽然抬头。
“你也记住。”
陆寻一愣。
“我?”
赵大夫冷冷道:
“今日不许偷去。”
陆寻沉默。
青竹立刻看他。
“你真想偷去?”
陆寻一脸正气。
“怎么可能?”
赵大夫呵了一声。
青竹低头写:
陆寻称,怎么可能。赵大夫不信。
陆寻:“……”
他看着青竹。
“这也要记?”
青竹抱紧小册子。
“练笔。”
赵大夫难得点头。
“记得好。”
陆寻发现,自己如今在后院的地位,确实越来越低了。
……
鸿胪寺议事厅。
今日没有文华殿的威严。
却比文华殿更挤。
长案两侧,各坐了人。
大雍这边。
鸿胪寺姜怀礼主礼。
兵部何慎主马。
户部吕文昌主货。
太仆寺卢马官坐在靠后的位置。
监察司裴玄压场。
青竹坐在侧边小案后,负责旁录。
乌桓那边。
阿史那骨都居中。
阿勒真坐在他下首。
身后两名乌桓书吏摊着皮纸。
气氛很平。
平得像结冰的河面。
大家都知道,冰底下有水。
水很急。
姜怀礼先开口。
“昨日陛下已定。”
“今日议五清。”
“马验清,货列清,价议清,责写清,禁物划清。”
“正使可先出乌桓新单。”
阿史那骨都微微点头。
阿勒真把一份新单递上。
这一次,乌桓果然改了。
原先的“铁器”不见了。
换成了:
铁锅。
铁釜。
犁头。
后面还添了:
不得作兵刃。
秦峥没来,但何慎看见这几行,脸色稍缓。
至少第一层坑,被堵住了。
吕文昌也松了一口气。
米盐绢帛数目仍旧不小。
但总比“铁器”两个大口袋好。
姜怀礼道:
“货列清,初步可议。”
“禁物划清,兵部稍后再定细目。”
阿史那骨都笑了笑。
“乌桓诚心开市。”
“自然愿意写清。”
他说着,看向青竹。
“青竹书录,可以写下。”
青竹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低头写:
阿史那骨都称,乌桓诚心开市,自然愿意写清。
阿史那骨都笑意一顿。
他只是顺口说一句。
没想到她真写。
阿勒真在旁边眼角抽了抽。
他现在最怕的,就是青竹的笔。
……
很快,议到马牌。
乌桓提出,今年可先入马一千匹。
其中:
上等马二百。
中等马三百。
驮马五百。
何慎立刻皱眉。
“上等马,是上等战马,还是上等骑马?”
阿勒真道:
“自然是上等好马。”
何慎冷声道:
“好马二字,不入马牌。”
“要写可战,还是可骑。”
阿勒真脸色微沉。
他刚要说话,阿史那骨都抬手拦住。
“可战马一百。”
“可骑马一百。”
何慎立刻道:
“那就不能都写上等。”
卢马官在后头淡淡补了一句。
“不是会跑,就叫战马。”
青竹笔尖一顿。
这句她昨天听过类似的。
今日又听一次,还是觉得很有用。
她低头写:
卢马官称,不是会跑,就叫战马。
乌桓一名书吏脸色不太好看。
可没法反驳。
昨日先遣马里,可骑一百六十九,可战三十九。
这个数还贴在北门驿。
谁都看得见。
阿史那骨都倒是很平静。
“可。”
“那便分为。”
“可战马一百。”
“可骑马一百。”
“驮马八百。”
何慎眉头一动。
“方才驮马五百,现在八百?”
阿史那骨都笑道:
“大雍既要分清,乌桓便分清。”
“原本中等马里,有三百可作驮马。”
何慎看向卢马官。
卢马官点头。
“若验后确为驮马,可列驮马。”
何慎这才没再说。
青竹写下:
乌桓改单:可战马一百,可骑马一百,驮马八百。
写完后,她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马牌算是先按住了。
接下来,就是价牌。
她翻开陆寻昨晚写给她的纸。
最容易浑的是价。
果然。
阿史那骨都很快取出第二份单子。
“既然马分清。”
“价也分清。”
“乌桓愿按此价与大雍互市。”
皮纸展开。
众人看去。
可战马一匹,折米一百石。
可骑马一匹,折米六十石。
驮马一匹,折米三十石。
盐、绢、铁锅铁釜、犁头另按米价折算。
议事厅里一下安静。
吕文昌脸色差点变了。
何慎直接皱眉。
这价太高。
高得离谱。
一百匹可战马,就要一万石米。
可骑马、驮马加起来,折下去更是一个大数。
更麻烦的是,后面一句“盐、绢、铁锅铁釜、犁头另按米价折算”。
这等于把所有货,都绕回米价里。
吕文昌沉声道:
“正使此价,过高。”
阿史那骨都不急。
“大雍缺马。”
“战马更贵。”
“昨日北城马市,战马已喊至一百二十两。”
“以此折米百石,已是乌桓诚意。”
何慎冷笑。
“昨日马市喊价,是谣价。”
阿史那骨都看向他。
“可那也是大雍马市之价。”
吕文昌道:
“那是乌桓散言之后被炒起来的价。”
阿史那骨都笑了。
“无论因何而起,价已在市。”
他语气平和。
却一句比一句滑。
“既然大雍说边市是买卖。”
“买卖自然看市价。”
“马价看马市,米价看粮市。”
“这有什么不妥?”
这话一出,许多人一时都沉默了。
听着是没错。
买卖看市价。
马看马市。
米看粮市。
可偏偏问题就在这里。
马市价是被乌桓散言抬起来的短时虚价。
米价却是大雍平价米压下来的民生价。
用虚高马价换平价米,这就不对。
吕文昌明白。
何慎也明白。
可一时很难用一句话把它拆开。
青竹握着笔,心跳快了些。
陆寻昨晚那句话,在她脑子里浮出来。
一张价牌,不能两头用不同的尺。
她抬头,看向阿史那骨都。
“正使。”
议事厅里的目光,全都落在她身上。
阿史那骨都看向她。
“青竹书录有话?”
青竹点头。
“有一句。”
裴玄站在旁边,没有拦。
姜怀礼也没有拦。
这几日下来,他们已经知道,青竹不会乱说。
她开口,多半是抓到东西了。
青竹慢慢道:
“一张价牌,不能两头用不同的尺。”
阿史那骨都眼神一动。
青竹继续道:
“正使给马定价,用的是昨日北城马市被喊高的价。”
“可折米时,用的却是大雍平价米。”
“马用惊价。”
“米用平价。”
“这不是一张价牌。”
“是两把尺。”
议事厅一下静住。
吕文昌眼睛亮了。
何慎直接拍了一下案边。
“说得对!”
阿勒真脸色一沉。
“什么惊价平价?”
青竹低头看了一眼小册子。
这是她刚刚想到的词。
她也不确定够不够好。
但她觉得能说明白。
“惊价,就是被话吓起来的价。”
“乌桓说良马万匹。”
“说朝廷急购。”
“马市就涨。”
“这叫惊价。”
“平价米,是朝廷为了百姓不挨饿压住的价。”
“不是给乌桓换马压价用的。”
这话一出,吕文昌差点当场叫好。
他身为户部右侍郎,最清楚平价米的意思。
平价米是给京中百姓稳饭碗的。
不是乌桓拿来折算的大便宜。
若真按平价米折马,那等于是拿百姓饭碗补乌桓马价。
这不行。
绝对不行。
阿史那骨都看着青竹。
“那青竹书录觉得,该怎么定价?”
青竹没有接坑。
她知道,定价不是她能定的。
她只是说:
“我只记录。”
“但我觉得,价牌要先写。”
“马价按什么价。”
“米价按什么价。”
“盐价、绢价、铁锅价,按什么价。”
“都要写清。”
“不能马按昨日惊价。”
“米按官定平价。”
阿史那骨都沉默了。
青竹低头,把自己的话写下来:
马价不得按惊价,米价不得按平价。价牌须写明取价之处、取价之日。
吕文昌立刻道:
“此句可入价牌。”
何慎点头。
“兵部附议。”
姜怀礼看向阿史那骨都。
“正使以为呢?”
阿史那骨都缓缓笑了。
“青竹书录,越来越像陆公子。”
青竹抬头。
“我没有他那么会气人。”
阿史那骨都一怔。
议事厅里,有人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。
裴玄嘴角也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阿勒真脸色很臭。
他想说她也挺会气人。
但看了一眼她的小册子,又忍住了。
青竹却很认真地补了一句:
“我只是照实写。”
阿史那骨都看着她,忽然有些无奈。
是。
就是这个“照实写”,最气人。
……
价牌第一轮被压住。
乌桓不得不改。
阿史那骨都没有立刻给新价。
而是提出:
“既然大雍不认昨日马市价。”
“那便取三年边城马价均数。”
这句话一出,何慎眉头又皱起来。
三年边城马价。
听着比昨日惊价合理。
可边城马价本就偏高。
尤其前年北境战事吃紧,马价大涨。
若把那一年算进去,仍旧会被抬高。
吕文昌也很快反应过来。
“若取三年马价,那米盐绢帛是否也取三年均价?”
阿史那骨都微笑。
“可。”
他答得太快。
吕文昌一怔。
青竹也皱了皱眉。
答得太快,往往有坑。
果然。
阿史那骨都继续道:
“但大雍粮价近年较稳。”
“乌桓马价近年较高。”
“三年均价,最公允。”
青竹低头翻册子。
她不懂三年粮价。
但她记得陆寻说过:
若对方很快答应,看他为什么不怕。
她想了想,问:
“正使。”
“取三年均价,是取哪里?”
阿史那骨都道:
“自然取边城。”
青竹又问:
“马取边城,米也取边城?”
阿史那骨都点头。
“边市在边城,自然取边城。”
吕文昌脸色一变。
他明白坑了。
边城粮价,比京中高。
因为运粮不易。
若马按边城高价,米也按边城高价,看似公平。
可乌桓换走的是大雍粮食,粮食多半要从内地调运。
若按边城粮价折算,户部看似多折了价。
但问题是乌桓要的是实物。
边城粮价高,是因为运费。
一旦把运费也算进米价,乌桓可以说:
既然米价已按边城价折高,那运输便由大雍承担。
坑在这里。
吕文昌立刻问:
“若按边城粮价,运费谁担?”
阿史那骨都笑道:
“边市在边城。”
“大雍把粮运至边市,不是理所当然?”
吕文昌冷声道:
“那粮价为何按边城价?”
阿史那骨都道:
“吕大人方才说,米盐绢帛也取三年均价。”
吕文昌一时语塞。
青竹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。
价牌果然最容易浑。
一会儿惊价。
一会儿平价。
一会儿三年均价。
一会儿边城价。
绕来绕去,最后还绕到运费。
她低头飞快写:
价含不含运费,须写清。
写完后,她忽然抬头。
“吕大人。”
吕文昌看向她。
青竹把那行字递给他看。
吕文昌一看,眼神一亮。
他立刻道:
“正使,价可议。”
“但价中是否含运费,须写清。”
“若米按边城价,则已含运至边城之耗。”
“若乌桓还要大雍另担运费,那便重复计价。”
何慎也反应过来。
“马同理。”
“若乌桓马价按边城交割价,则马须由乌桓送至边市。”
“途中死伤,不得算大雍。”
阿史那骨都眼神微沉。
青竹继续低头写:
价含运费,则交割前损耗由送货方担。价不含运费,须另列。
姜怀礼忍不住看了青竹一眼。
这姑娘,真是越来越会抓缝了。
乌桓想把运费藏在价里。
她一笔就把它挑出来。
阿史那骨都沉默片刻,笑道:
“青竹书录今日写得很快。”
青竹认真道:
“怕漏。”
阿史那骨都道:
“漏一点,也未必是坏事。”
青竹抬头。
“对乌桓不是坏事。”
议事厅里顿时一静。
何慎没忍住,直接笑了一声。
吕文昌也低头咳了一下。
阿勒真脸色更臭了。
阿史那骨都看着青竹。
片刻后,也笑了。
“确实。”
“漏一点,对乌桓不是坏事。”
他竟然承认了。
这一下,反而让议事厅里的气氛松了一点。
阿史那骨都能承认,说明他也知道这局绕不过去了。
价牌不能继续用虚的。
必须写细。
……
整整一日。
五清只议完了两清半。
马牌初定。
货牌初定。
价牌只定了取价原则。
具体价数,一个没落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,今日不是没进展。
反而是最大的一步。
因为边市议价的坑,被挖出来了。
不得用惊价。
不得用官定平价。
取价之处、取价之日须写明。
价含不含运费须写明。
交割前损耗归送货方。
这几条一落,乌桓后面再想用虚价套实货,就难了。
傍晚散议时,阿史那骨都起身。
他看向青竹。
“青竹书录。”
青竹抬头。
“正使。”
阿史那骨都道:
“今日这价牌,是你赢了一半。”
青竹摇头。
“不是我。”
“是吕大人、何大人议的。”
阿史那骨都笑了。
“你们大雍人,很喜欢把功劳推来推去。”
青竹想了想。
“不是推。”
“是写清。”
“谁说了哪句,就记谁。”
阿史那骨都一顿。
随即失笑。
“好。”
“写清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
阿勒真跟在后面,低声道:
“叔父,明日还从价牌入手?”
阿史那骨都摇头。
“价牌今日难浑了。”
“明日换责牌。”
阿勒真皱眉。
“责牌?”
阿史那骨都眼神深沉。
“买卖最怕不是价不清。”
“是出了事,没人认。”
“他们爱写责任。”
“那就给他们一个写不清的责任。”
……
青竹回到监察司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陆寻今日果然没偷去。
他坐在廊下。
面前摆着一碗粥。
赵大夫站在旁边盯着。
那场面不像吃饭。
像受审。
青竹刚进院子,陆寻就抬头。
“今日议哪一清?”
青竹坐下,把册子递过去。
“价清。”
陆寻翻开。
看见第一句:
一张价牌,不能两头用不同的尺。
他笑了。
“用上了?”
青竹点头。
“用上了。”
陆寻继续看。
看到“惊价”和“平价”时,眼睛更亮。
“惊价这个词,是你想的?”
青竹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当时想不到更好的。”
“很好。”
陆寻道:
“被话吓起来的价,就叫惊价。”
“好懂。”
青竹眼睛弯了弯。
赵大夫冷冷道:
“夸完了吗?”
陆寻立刻收敛。
“还没。”
赵大夫看他。
陆寻改口。
“快了。”
他继续翻。
看到“漏一点,对乌桓不是坏事”时,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“青竹姑娘。”
“你今日确实像我。”
青竹脸一红。
“阿史那也这么说。”
陆寻道:
“他骂你呢。”
青竹认真想了想。
“但我觉得还挺好。”
陆寻一怔。
随后笑得更厉害。
赵大夫脸色沉下去。
“陆寻。”
陆寻立刻咳了一声。
“我不笑了。”
宋砚辞拿过价牌几条看了一遍,眼神发亮。
“价含不含运费,须写清。”
“这条太要紧。”
“商队里最常见的争执,就是货价包不包路费、损耗、仓费。”
苏云卿也点头。
“布铺也一样。”
“送到府上,和客人自取,价不同。”
陆寻笑道:
“看吧。”
“边市再大,拆开后,也就是一桩买卖。”
青竹低头写:
再大的边市,拆开也是一桩桩买卖。
赵大夫看见她又写,冷声道:
“写完就让他睡。”
青竹立刻点头。
“好。”
陆寻叹气。
“现在你们都站赵大夫那边。”
青竹小声道:
“因为他有理。”
陆寻:“……”
他竟然无法反驳。
……
夜里。
宫里收到了今日议事记录。
皇帝看得很慢。
看到“惊价”二字时,他停了许久。
“这个词好。”
岳沉舟站在旁边。
“青竹所拟。”
皇帝点头。
“被话吓起来的价。”
“确实是惊价。”
他继续往下看。
看到“一张价牌,不能两头用不同的尺”时,笑了一声。
“苏记验尺,倒验到边市上去了。”
岳沉舟也道:
“这几件事,彼此都连起来了。”
皇帝点头。
“问米验斗,问药验戥,苏记验尺,北门验马,今日验价。”
“陆寻那句话没错。”
“先有用,再好看。”
他放下记录。
“明日继续议五清。”
“陆寻不必去。”
岳沉舟刚要应下。
皇帝又道:
“但把今日价牌送给他看。”
“让他看看,阿史那骨都明日可能从哪下手。”
岳沉舟道:
“陛下以为呢?”
皇帝看着案上的记录,眼神沉静。
“今日价牌被按住。”
“明日,乌桓恐怕要动责牌。”
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“出了事,谁负责。”
“这件事,最难写。”
……
监察司后院。
青竹回房后,也没有立刻睡。
她把今日的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。
最后写下三句。
马用惊价,米用平价,就是两把尺。
价不怕高,怕高得没尺。
价含什么,须写清;不写清,就是藏价。
写完后,她轻轻吹干墨迹。
正要合上册子,忽然想起阿史那骨都临走前的眼神。
她想了想,又添了一句:
今日价清,明日怕责不清。
写完后,她愣住。
她不确定自己猜得对不对。
但心里就是觉得,阿史那骨都不会在同一个地方继续撞。
他会换地方。
换到最难写的地方。
责任。
谁验。
谁收。
谁养。
谁担。
若价是买卖的尺。
责,就是买卖的绳。
尺不清,会吃亏。
绳不清,会扯皮。
青竹合上册子。
灯火轻轻一晃。
她忽然觉得,明日恐怕比今日更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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