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过得很慢，但终究在一天一天地过去。

    青州城的雪下了又化，化了又下，井边的冰结了一层又一层，檐下的冰凌挂了半尺长。方圆每天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，是去井边看看那盆石榴花，看看土是不是干了，叶子是不是蔫了。其实它好得很，自从搬进屋里之后，它比在院子里过得还自在。王紫璇隔一天来一次，不再每天都跑。她说，既然他说了怕她摔着，她就听他的。但她每次来都穿着那双靴子，靴底纳得厚实，踩在雪地上稳稳当当的，一步也不滑。

    “方圆。”这天她蹲在井边洗菜，洗的是白菜帮子，水很凉，她的手指冻得通红。

    “嗯？”

    “你把那盆花搬到院子里晒晒太阳吧。老放在屋里，根会闷坏。”

    方圆从屋里走出来，看了看窗台上的石榴花。花盆里的土颜色深了一些，底下还汪着一小片水痕，像是刚浇过。他想了想，蹲下来托起花盆底部，掂了掂分量，转身把它端到院子中央的石桌上，让阳光晒着它。“放这行吗？”他问。王紫璇头也没回，“行。等太阳偏了就搬回去，别冻着根。”方圆没有说好，也没有说不好。

    傍晚的时候，太阳下山了，院子里暗下来。方圆在屋里坐了一会儿，又站起来，去院子里把石榴花端回窗台上。他端得比平时慢，像是怕颠着盆里的土。王紫璇看见了，没有说什么，但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笑了一下，又像是没有。

    有一天傍晚，天快黑了，王紫璇还没走。她坐在火盆旁边，翻着那本天机剑法的册子，翻来覆去地看同一页。方圆坐在她对面，也没有催她走。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阵，又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“方圆。”王紫璇合上书。

    “嗯？”

    “开春之后，你有什么打算？”

    方圆想了想。“还没想。”

    “那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。”

    方圆没有说话。火盆里的炭火又噼啪响了一声，然后彻底安静下来。王紫璇把书放在膝盖上，她看着那盆石榴花，花盆摆在窗台上，叶子在窗玻璃后面映着微弱的月光。“那盆花，你养得挺好。”方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“是你送的。”王紫璇没有接话，但她低下头，肩膀微微松了一些。

    又过了几天，雪停了。青州城的气温慢慢回升，檐下的冰凌开始滴水，滴在石板上，啪嗒啪嗒的，像有人在敲门。院子里的雪化了大半，露出下面湿漉漉的青石板，墙角那片菜地也露了出来——墨渊走了之后，方圆没有再去种过。他有时候会蹲在菜地边上，看看那些土，没有动手翻过，但也没有把地填平。

    这天下午，方铭来了。他站在门口，没有进来，“方圆哥，家主让我来问你，开春之后方家要翻修祠堂，问你要不要一起回去帮忙？”“翻修祠堂？”方圆问道。“屋顶漏了，柱子也有几根朽了。家主说趁着天气好，把祠堂修一修。”方圆想了想，“好。什么时候？”“后天开始。”方圆点了点头，“我后天回去。”方铭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说什么，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方圆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走远。方铭的步子比几年前快了很多，背影也宽厚了不少。方家的一切都在慢慢地、稳稳地往前走。

    傍晚的时候，王紫璇来了。她没有带食盒，进门之后在石桌旁坐下，看着院子里的空地。“方铭来找你了？”“嗯。”方圆把方家翻修祠堂的事告诉了她。她听完之后点了点头，“那你后天回去。”“嗯。”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“你去做什么？”“帮忙。”方圆看了她一眼，“祠堂翻修是方家的事。”“你也是方家的人。”方圆没有反驳。王紫璇站起来，“那我后天早上来找你。”她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说了一句，“你穿厚一点，别着凉了。”

    后天早上，王紫璇准时来了。她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蓝色短打，头发用布带扎紧，腰间挂着一把短刀——不是她的剑，是一把干活用的砍刀。方圆看到那把砍刀，没有说什么，只是把门带上，跟着她一起往方家走去。路上遇到几个方家的族人，看到王紫璇跟在他旁边，先是多看了两眼，像是有些意外，然后有人认出她来，微微点了下头，又像是早有耳闻。

    方家祠堂在方家府邸的后院，是一座独立的院子，屋顶的瓦片确实缺了几块，柱子上的漆也剥落了大半，露出灰白的木头。方正阳站在院子里，正指挥几个年轻族人搬木料。看到方圆和王紫璇走进来，他招了招手，“来了。”“来了。”方正阳看了看王紫璇，又看了看方圆，“多一个人多一双手，也好。”王紫璇没有说话，从腰间抽出砍刀，走到一堆废木料旁边，开始劈柴。方圆看了一会儿，也拿起锯子开始锯木料。

    修祠堂的活计不轻快，搬木料、和泥、上瓦，一干就是一整天。方圆虽然修为不低，但干这些活跟打架是完全不同的事，他手上的茧很快就磨出了一层新的，指甲缝里塞满了泥。王紫璇也不嫌脏，蹲在地上和泥、码砖，手脚利索得像是干惯了的。方正阳偶尔从旁边经过，看她一眼，没有说话，只是背着手走开了。

    中午歇工的时候，王紫璇坐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，端着碗喝水。方圆也在她旁边坐下来。阳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额头上全是汗，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脸侧，但她没有去拨开。她只是端着碗，看着院子里的木料堆和瓦片堆，看了一会儿，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，低下头把剩下的水喝完。

    “方圆。”她放下碗。

    “嗯？”

    “你以后还会走吗？”

    方圆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想了想，说了一个字。“不。”王紫璇没有追问。她把空碗放在身边的石板上，双手撑着膝盖，看着院子里的光，晒了一上午，整个人都是暖的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轻轻说了一句，“那就好。”

    太阳偏西的时候，祠堂的屋顶补好了大半。方正阳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，没有多说什么，背着手走开了。方圆和王紫璇收拾好工具，一前一后地走出方家，沿着街道慢慢走回城东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前一后地挨着，像是有了叠在一起的形状。路上谁都没有说话，青石板的街面在余晖里泛着温润的暗光，像是走了一辈子的路，又像是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