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祠堂修好的那天,方正阳站在院子里看了一遍又一遍。新换的瓦片整整齐齐地码在屋顶上,柱子重新上了漆,暗红色的,在阳光下泛着亮光。他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,只是背着手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了。方圆看到他的背影在走廊拐角处顿了一下,像是想回头,又像是没有那个必要,最终没有转过来。王紫璇站在院子门口,手里拎着砍刀,刀身上还沾着干掉的泥巴。她看着方正阳走远的方向,又看了看方圆,没有说话。方圆把锯子靠在墙边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走吧。”两个人走出祠堂院子,沿着长廊向外走。路过正堂的时候,方圆往里面看了一眼,方正阳坐在椅子上,手里端着茶杯,没有喝,只是看着门口的方向,像是在等他。但没有喊他进去,方圆也没有停下,只是脚步略微慢了一瞬,然后继续往外走。
出了方家的大门,傍晚的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瓦灰的味道。王紫璇把砍刀别回腰间,“明天还来吗?”方圆想了想,“不来了。活干完了。”王紫璇点了点头,“那明天我在家休息。”她说着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指缝里还嵌着一道灰印子,指甲缝里也是,她搓了一下,没搓掉,“明天应该会下雨,你记得把院子里的柴火收进屋里。”方圆没有说话,走了一段路,忽然开口,“你怎么知道明天会下雨?”“看天。天边有云,压得很低。风里带湿气。”方圆抬头看了一眼,天边的云确实很低,灰蒙蒙的,压在城墙上。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看天的?”“在青州住了两年,跟卖菜的大婶学的。她们每天都看天,看完了就知道明天要不要带伞。”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,快到巷子口的时候,王紫璇停下来,“我到了。”方圆停下脚步,“明天要是下雨,你就别来了。”“你怕我淋湿?”“不是。”“那就是你不想我来。”方圆看着她,“我是怕你淋湿了,路上滑。”王紫璇没有接话,推开门,走进去之前,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那你还站在那儿干什么?回去吧。”
第二天确实下雨了。雨不大,细细的,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,洇出一块一块深色的水渍。方圆起得很早,在天还没全亮的时候就把院子里的柴火搬进了厨房,码在墙角,又拿一块旧油布盖好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雨,屋檐的水滴下来,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,水花溅开来,又很快落回水里。
他坐在正房门口,看着那盆石榴花。花盆放在窗台上,雨水溅不到它,叶子被屋里透出来的暖意护着,绿得很安稳。王紫璇果然没有来。方圆在门口坐了一个上午,雨一直在下,没有要停的样子。他站起来,走进厨房,生火做饭。他炒了一盘青菜,热了两个馒头,坐在灶台边慢慢吃。吃完之后,他洗了碗,又回到正房门口坐下。看着雨,听着雨声,什么也没有做,什么也没有想。到了下午,雨小了一些,变成了毛毛细雨,飘在空气里,像雾一样。
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在雨中站了一会儿。雨丝落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他转身回到屋里,关上了门。
第二天雨停了。空气里还带着湿润的泥土味,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,那棵槐树的叶子上挂着水珠,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。方圆推开院门,门口没有人。他站在巷子里看了一会儿,又关上门,回到院子里。过了一会儿,院门被人推开了。王紫璇站在门口,手里没有带食盒,手里握着一把带露水的油菜,叶子上还挂着泥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沾了泥的鞋,笑了一下,“明天要是还下雨,我就带把伞来。”方圆看着她,想说不用每天都来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只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,“好。”
雨水浸润过的泥土开始松动了,墙角那片菜地,去年秋天翻过的土还堆在那里。方圆蹲下来,用手指拨了拨,又直起身来,把那片地重新整平,拍实边沿。王紫璇远远地看了他一眼,没有出声,只是在他弯腰拾起枯枝的时候,多看了那么几息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,没有什么意外发生。有阳光的时候,方圆会练功,王紫璇在旁边翻书;落雨的时候,方圆会把院子里的柴火搬进厨房,王紫璇坐在正房门口,看着屋檐的水滴下来,偶尔会伸手接一滴,在掌心里碎了。两个人之间的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不多余。有时候他一整天只说了三句话,她也不觉得冷场。有时候她坐了一下午只翻了一页书,他也不催她走。院子里的槐树开始冒新芽了,嫩绿色的,一点一点的,像是有人在枝头轻轻点了一笔。那盆石榴花也冒出了新的花苞,很小,藏在叶子中间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。
一天傍晚,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王紫璇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低头翻了几页书,忽然把书合上了。
“方圆。”她开口。“嗯?”“你有没有想过,春天来了之后,种点什么?”“种什么?”王紫璇想了想,“种一棵树吧。你院子里只有槐树,槐树不结果。”方圆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“那你想种什么?”王紫璇没有立刻回答,歪着头想了想,“种一棵枣树吧。枣树秋天能结果,熟了可以打下来,晒干了冬天煮汤。”方圆沉默了一会儿,“那我去买树苗。”王紫璇点了点头,“我陪你去。”
第二天一早,两人去了东市。东市的角落里有几家卖树苗的,捆成一把一把的,用湿草绳缠着根,叶子还蔫着,透着一股土腥气。方圆蹲下来,看了一会儿,王紫璇也蹲下来,伸手拨了拨一棵小枣树的叶子,叶子薄薄的,边缘微微卷着,但根上的泥土还是湿润的,应该还能活。“这棵不错。”王紫璇说。方圆付了钱,把树苗提在手里,一路走回院子。到了院子里,方圆在墙角选了一个位置,挖了一个坑,把树苗放进去,填土,踩实,浇水。王紫璇站在旁边看着,等他把水浇完,才开口说了一句,“等它长大了,秋天就能摘枣子了。”方圆蹲在地上,看着那棵刚种下去的枣树苗,细得像一根手指头,枝条上冒着几粒米粒大的芽。“要等好几年。”“不急。”王紫璇说,“反正我也不走。”方圆没有说话。他蹲在枣树苗旁边,看着那棵细弱的树苗,风一吹就在轻轻摇晃,像是比他还急,急着在泥土里扎下根来。而他就蹲在那儿,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离开。过了很久,他低头用手拨了拨树苗根部的浮土,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下去。“那就一起等。”王紫璇站在他身后,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,像是春天里第一个温柔的信号。她没再说什么,但也没有走开,安静地待在那儿,像是已经认定了这个地方——连同泥土、春雨、树苗和黄昏里那淡淡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安顿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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