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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八五年七月,江淮大地被铺天盖地的雨幕笼罩了整整二十七天。长江水位突破了历史警戒线。浑浊的江水像一头失控的巨兽,拍打着沿江低矮的圩堤,漫过岸边的玉米地,卷着枯木、牲畜残骸一路咆哮。从安徽到江苏的十几个乡镇,成了洪水脚下的危卵。家家户户的门窗都钉上了厚木板,村口的大喇叭从早到晚喊着转移通知,可世代依江而居的百姓,总舍不得离开祖祖辈辈的宅基地。
七月十八日,入伏后的第一个深夜。雨势稍歇,只有江水拍岸的轰鸣在夜色里回荡。
太白镇的村民们刚勉强睡下,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,紧接着是“哐当”的重物倒地声,还有重物拖拽在泥地上的“刺啦”声。村支书王老实猛地从床上坐起来,耳朵贴在门缝上听。外面静得可怕,只有江风卷着雨丝打在土墙上的声响。他心里咯噔一下,想起三天前邻村传来的报案——有人深夜在江堤边洗衣,被一个“黑毛怪物”拖进了水里,连尸体都没找着。
“老东西,别愣着!去看看!”媳妇推了他一把,声音发颤。
王老实咬咬牙,摸起床头那根磨得发亮的扁担,喊上两个年轻村民,打着手电筒往江堤方向跑。手电光晃过泥泞的堤坡,只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晾着的几件衣服被扯得粉碎,地上留着一串巨大的、带着黑毛的脚印。脚印边缘的泥土被搅得稀烂,一直延伸到江水里。
跑在前面的年轻村民腿一软,手电掉在地上,光束直射向江面,浑浊的江水里似乎有个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,速度快得惊人,像一条大鱼,又像一个直立的人。
王老实捡起手电,照着那串脚印,心脏狂跳。那脚印足有脸盆大,脚趾印清晰,边缘还有几撮粗硬的黑毛,摸上去糙得像砂纸。他猛然想起十年前那场洪水,也出过类似的传言——有人说江里来了水猴子,有人说那是淹死鬼的怨气。最后事情不了了之,可这次,显然不一样。
不到半小时,太白镇的报案电话打到了县公安局。值班民警李建国接到电话时,正在整理防汛物资,听完描述只当是村民看花了眼。可紧接着,第二个、第三个乡镇的报案接踵而至,都说看到了“两米多高的黑毛怪人,红眼,能踏水走”。李建国握着话筒的手开始出汗了。
凌晨两点,县公安局副局长赵卫东带着一队民警赶到太白镇。他们沿着江堤排查,又在附近村落走访,收集到了十几个版本的“目击证词”。
“我亲眼看见的!那怪物站在江水里,水都没到膝盖,它居然站着走!”六十多岁的老渔民陈老汉拍着大腿,眼里满是恐惧,烟袋掉在地上都不知道捡,“那眼睛红得像烧红的烙铁,盯着我看了一眼,我浑身都凉了,连跑的力气都没有!”
“它拍我家的门!哐哐哐地拍!我躲在屋里不敢出声,听着它走了,才敢探出头。门口地上全是黑毛,一撮一撮的!”村民刘桂英抱着胳膊,浑身发抖,嘴唇白得像纸。
赵卫东蹲在地上,用镊子夹起几撮黑毛,对着手电筒看了半天。毛质粗硬,根部发黑,尖端泛黄,不像是普通野兽的毛。他把样本装进证物袋,脸色越来越沉。
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,短短二十天,沿江从第一个出事乡镇到下游的另一个县城,再到更下游的市辖区,十几个乡镇接连报案。受害者有的被拖拽下水失踪,有的家畜被啃食得只剩骨头,还有的半夜被怪物拍打门窗,吓得精神失常,第二天就病倒在床。
江堤上的巡逻队伍开始无人敢值夜班。原本热闹的集市散了,学校停了课,百姓们天一黑就锁死家门,连窗户都用棉被堵上。有人在村口贴了“夜不出门,江不近水”的纸条,红纸黑字,看着就瘆人。可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,甚至有两个乡镇的百姓为了抢高处的房屋,发生了争执,推搡间出了踩踏伤,好几个老人被送进了卫生院。
赵卫东连夜把情况写成报告,亲自送到市公安局。市公安局领导看完报告,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拿起红色电话,拨通了省公安厅的号码。
“厅长,情况比预想的严重。不是个例,是系统性事件。我用脑袋担保,不是老百姓看花了眼。现场有足迹,有毛发,有目击者,有失踪人口。常规力量可能压不住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“我知道了。你们先稳住局面,我向上级汇报。”
七月十九日上午,一支由省公安厅刑侦总队、武警特战队员组成的联合队伍,带着警犬、探照灯、冲锋枪,浩浩荡荡开进了沿江地区。三十多辆警车和军用卡车排成一字长蛇阵,车顶上警灯闪烁,在阴沉的天空下格外刺眼。
总队长姓韩,四十出头,脸晒得黝黑,手上有老茧。他一下车就找到赵卫东,握手的时候手劲很大。
“赵局,什么情况?上面说得神乎其神的,我不信邪。这世上哪来的妖怪?”
赵卫东把证物袋递给他。韩总队长接过黑毛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眉头拧成了川字。他又蹲下来看了看脚印模型,脸色变了。
“这么大的脚?”
“脸盆大。所以我才说,不是人。”
韩总队长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。他不再说“不信邪”了,转身开始布置任务。联合队伍在江堤周围布下警戒线,白天排查,夜晚蹲守。武警特战队员三人一组,扛着步枪,沿着江岸来回巡逻。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江面,一米一米地扫,一寸一寸地照。
可那“红眼毛人”像凭空消失了一样。一连三天,别说抓到,连影子都没再见到。
七月二十二日,暴雨再次倾盆而下。长江水位又涨了两米。汤泉镇的村民李大山,深夜偷偷跑到江滩边,想捞点被冲来的木材补贴家用。老伴拦了他好几次,他嘴上答应着,等老伴睡着了,还是披着蓑衣出了门。天亮了,李大山没有回来。老伴哭喊着跑到江边,只在江滩上找到他的一只鞋子。鞋面上沾着黑毛,还有一道深深的抓痕,像是被什么利刃划过,鞋帮都断了。
消息传开,联合队伍的压力更大了。韩总队长加派了巡逻密度,甚至动用了声呐设备,在江面上来回扫。可声呐屏幕上只有浑浊的水流回波,偶尔有大鱼经过,就是没有探测到任何异常物体的轮廓。
武警特战队员开始私下议论,有人说“这玩意儿是不是会隐形”,有人说“会不会是潜水员穿着特制装备”,还有人小声说“我听村里的老人讲,这江里有东西,解放前就有过”。韩总队长骂了几次,不让瞎传谣,但走到江边的时候,他的脚步也慢了下来。
七月二十四日深夜,一支五人巡逻队乘坐冲锋舟在江面上巡查。雨停了,江风却很大,吹得冲锋舟左右摇晃。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江面,黑漆漆的水面上浮着枯枝和泡沫。
突然,前方几十米远的水面上,一个黑色的身影直立站着。身高足有两米多,浑身覆盖着黑粗长毛,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诡异的、油亮亮的光。它的眼睛红得像两团燃烧的火炭,正直直地盯着冲锋舟,一动不动。
“开枪!”队长赵刚大喊一声,率先扣动扳机。
“砰!砰!砰!”
冲锋枪和手枪的枪声在江面上回荡,子弹朝着那个身影射去。可是那身影猛地一晃,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窜入水中,速度快得连眼睛都跟不上。水面上溅起一团浪花,然后什么也没有了。没有血,没有挣扎,连一点水花都没有再起过。
冲锋舟追了过去,在江面上来回搜索。探照灯扫过一片又一片水域,直到电池耗尽,灯灭了,也没找到任何踪迹。江面上只有风吹浪打的声音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赵刚瘫坐在舟里,雨水和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他擦了擦脸上的水,声音沙哑:“这东西……邪门得很。不是人,不是野兽,不知道是什么。”
天亮后,赵刚的报告送到了省厅领导的案头。省厅领导看完报告,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。
“上报中央,申请特殊部门介入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七月二十五日,军用机场。
一架伊尔七十六运输机在跑道上滑行,四台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地勤人员耳朵发麻。飞机停稳后,舱门打开,舷梯放下。六辆军绿色的LC60防弹越野车从机舱里缓缓开出,车灯在阳光下闪着光,排成一列。
车队驶上公路,悄无声息地朝着南京江宁区的方向开去。沿途没有拉警报,没有开警灯,普通老百姓甚至不知道有一支车队经过。只有路边的交警接到通知,提前清理了路障,保证了车队畅通无阻。
联合指挥部设在汤泉镇的一所中学里。教室被改成了临时办公室,墙上贴着地图,桌上堆着卷宗。黑板上用粉笔写着“沿江布防图”,红蓝箭头标注着巡逻路线和案发地点。韩总队长站在窗前抽烟,赵卫东坐在椅子上翻笔录,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。
六辆LC60依次驶进院子,整齐地停在操场上。车门打开,从中间那辆车里走出一个年轻的军官。他穿着一身八五式军装,大檐帽压得端端正正,皮鞋锃亮,身形挺拔,面容清俊,眼神深邃,看起来像个大学老师,却带着一股让人莫名心安的气场。
楚青峰带着几名警卫迅速散开,在指挥部周围布下警戒线。他们穿着军装,腰间的枪套鼓鼓囊囊的,韩总队长迎上去,刚要开口,王建新伸出手,握了握。
“韩总队长,辛苦了。把卷宗给我。”
没有寒暄,没有客套。韩总队长愣了一下,赶紧把赵卫东喊过来。赵卫东抱着一摞卷宗,小跑到王建新面前,立正敬礼。王建新接过去,翻开第一页,边走边看。
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目光扫过每一份目击记录、报案材料,还有现场提取的黑毛样本、脚印模型。赵卫东站在一旁,紧张地看着他。他知道这个特殊部门的领导肯定不一般,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太普通了,实在不像能对付那种“怪物”的人。
王建新翻完最后一页卷宗,抬起头。他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从现在起,沿江百里范围内,所有巡逻队伍按常规治安流程布防。另外,让渔民们回忆,近几个月,江水里有没有出现过异常的鱼群,或者打捞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。”
赵卫东愣了一下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首长,那怪物……不是普通的东西吗?我们要不要准备一些特殊装备?比如红外夜视仪?或者申请部队调防?”
王建新摇了摇头,拿起桌上的一撮黑毛样本,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。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但面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常规手段先做铺垫。特殊情况,特殊处理。记住,对外,我们是刑侦专家组。所有超凡信息,绝不能暴露。老百姓已经够恐慌了,不能再添乱。”
赵卫东张了张嘴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立正敬礼。
“是!我马上去安排!”
王建新转身走出了指挥部。一辆巡逻船已经停在江边,发动机突突突地响着,船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,正蹲在船头抽烟,看见王建新过来,赶紧站起来,把烟掐了,在鞋底上蹭了蹭。
“同志,您要上船?”
王建新点了点头,迈步登上了巡逻船。楚青峰想跟上去,被他拦住了。
“你在岸上等着。”
楚青峰迟疑了一下,退后一步,但手始终按在枪套上,眼睛盯着江面。
船缓缓驶离岸边。江水拍打着船舷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王建新的裤腿。他靠在船舷边,闭上双眼。
神识瞬间展开。
以巡逻船为中心,百里范围内的长江江面、水下淤泥、芦苇荡深处、暗流通道,全部被他的神识覆盖。他看到了水下潜伏的、带着阴冷气息的水生妖物——它蜷缩在江底的一条深沟里,浑身覆盖着黑毛,红眼半闭半睁,像在沉睡。他看到了江滩下凝聚不散的、无数溺水百姓的怨气煞影——那些惨白的雾气在淤泥中游荡,被妖物的阴气激化,像被搅动的蛇群。他也看到了几个隐藏在村落里的、故意模仿毛人形象作案的流窜犯。他们趁着洪水泛滥、人心惶惶,故意穿上毛皮衣服,半夜在村子里制造恐慌。
三者交织,相互影响,才造就了这场席卷沿江十几个乡镇的大恐慌。
妖物借洪水之势苏醒。怨气被妖物激化。罪犯趁机浑水摸鱼。普通百姓无法分辨哪些是真的、哪些是假的,恐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。而常规力量面对这种局面,能做的十分有限。
王建新睁开眼,嘴角勾起一抹淡笑。
原来如此。
巡逻船在江面上继续行驶。雨又下起来了,打在船篷上,噼里啪啦的。船工老汉回过头,问要不要开回去。王建新说不用,再往前开一段,到那片芦苇荡那边。
船工老汉应了一声,加大了油门。螺旋桨搅起黄浊的水花。
王建新拿起船上的对讲机,按下了通话键。
“赵局长,安排人手。明天一早,采集沿江所有村落的毛发、脚印样本。重点比对八二年从云南流窜过来的三名抢劫杀人犯,还有七九年从新疆越狱的逃犯。另外,让渔民们注意,打捞到的鱼群,若有体型异常、鳞片发黑的,立刻上报。不要私自食用,送去检验。”
赵卫东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,带着疑惑。
“首长,那些鱼……”
“照做就行。”
“是!”
王建新放下对讲机,靠在船舷上。雨还在下,江水依旧咆哮。他的神识继续向外延伸,像一张无形的网,笼罩着整个长江沿岸。
他知道,这场看似无解的恐慌,很快就要迎来终结的时刻。而他要做的,就是在尽量不暴露超凡身份的前提下,雷霆出手——恢复秩序,净化戾气,守护沿江百姓的安宁。
雨幕中,巡逻船的黑影越来越远,消失在苍茫的江面上。岸上,赵卫东站在指挥部门口,望着江水,手里攥着那撮黑毛样本,指节捏得发白。他不知道那个年轻的军官到底有什么本事,但不知为什么,心里忽然没那么慌了。
他转身回了指挥部,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电话那头响了几声,接起来的声音带着困意。
“老张,通知下去,明天一早全队开会。有新指示。”
“赵局,什么指示?”
“采集毛发、比对档案、查流窜犯。照办就行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应了一声“知道了”,挂断了。
雨还在下。长江的水位还在涨。但指挥部里的气氛,和前几天不一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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